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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右脚三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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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茂的右脚落下第一回时,田六还以为他冻得站不住。

第二下比第一下轻,脚跟擦着雪面往外拖了半寸。第三下落得最重,硬雪壳裂开一圈,露出

押着许茂的七个人没有停。他们把人带到隘门外,只让他在第三堆火熄灭后的灰坑边站了片刻,随后又拽回门内。走在最后那人留在门口,弯腰摆正两捆干柴,视线缓慢扫过废羊圈。

田六趴在断墙后的雪窝里,脸埋得很低。羊皮袄上的腥膻味直往鼻子里钻,他连喷嚏都不敢打。

身旁的老烽卒周伏把手伸进雪里,指尖在冻土上画了一个圆,又点出三个缺口。

冷泉隘建得早,最初依山泉取水。隘中蓄水池下开了三处泄水眼,头一道向南,第二道通马厩,第三道绕过旧烽台,从废羊圈后面的枯井排出去。后来山泉改道,第三水眼塌过一回,巡烽图上便只留了个淡圈。

守烽人冬日戴厚手套,遇见风雪又不能喊话,便用脚传近处暗号。左脚报坡,右脚报水,跺几下便指第几处。

周伏贴到田六耳边,气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三水眼。”

田六没有立即往枯井爬。

许茂能在刀架着脖子时留下暗号,隘里的人也可能故意给他这个机会。那七个人敢把受制火倒着点给城头看,已经算准白石口会翻旧巡烽册。他们摆出来的每一处破绽,都可能在等人接。

隘门口的人站了许久,忽然抬手拢在嘴边,学了一声短促的狼嗥。

北坡随即传来回应。

一声近,两声远。

周伏在雪下握住田六的手腕。羊圈北面的血线只有一条,暗处的人至少分了三处。骑兵若照血迹冲进来,废羊圈、北坡和第三水眼都能同时落刀。

田六慢慢退到断墙底。他解开腰间灰筒,没放烟,只把筒底的麻布条抽出来,打了三个短结。跟来的另一名老烽卒马贵趴着接过布条,沿爬犁来路往回挪。

天亮前,收冻羊的车队还会回白石口送第一批羊皮。马贵可以跟车回去。田六和周伏留在羊圈,等隘门口换人。

两人这一等,足足等到月亮偏过北坡。

冷泉隘里没有升炊烟,风中却偶尔飘来苦涩的药味。不是寻常伤药,更像湿药材在炭盆上烘久了,苦里夹着一点霉气。田六想起杜忠带回去的受潮军药入库单,心里有了猜测,没敢往下认。

隘门口终于换了人。

新出来的守门者穿一件灰羊皮袄,腰间挂着短弩。他先绕两捆柴走一圈,又用铁钩拨了拨火灰,随后把一只空木桶提到隘墙东侧。桶底漏水,地上很快结出一条薄冰。

水是温的。

薄冰最先封住边缘,中间仍冒着白气。第三水眼没有彻底塌死,隘里一直有人用它排水。

田六向周伏偏了偏头。两个人借断墙遮挡,向枯井方向挪去。

他们没有踩许茂留下的那串脚印。周伏用胳膊压平雪面,田六跟在他身后一点点爬。二十余丈的距离,两人用了将近半个时辰。

枯井只剩半圈石沿,井口塞满风卷来的枯草。田六扒开最上面一层,先摸到一根细铜丝。铜丝连着井壁内侧,稍一用力,

周伏用刀尖挑开草叶。

井里悬着三枚小铜片,每片只有指甲盖大。有人若直接跳下去,铜片便会在石壁上敲响。声音传不远,却足够让第三水眼里的人听见。

田六没有剪线。他把枯草原样盖回去,只在井沿背风处留下一块翻白的碎石。

他们已经找到路,还没找到下去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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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口收到三个麻结时,天边刚泛出一层青。

马贵裹在羊皮中混进回城车队,过商门时还被税吏拦住数了两遍冻羊腿。进城后他没往军府跑,先把爬犁送到羊市,再从卖羊人的后巷绕去西墙。

陆沉锋在箭楼里听完回报,把冷泉隘旧图翻到背面。纸背粘着一张八年前的修隘小单,上面记过第三水眼塌方,只修了井口,没有填死内道。

“能从枯井进去。”韩石说。

“井口有响线。”马贵喘着粗气,“田六没动。”

“拆了再进。”

曹参军抬眼:“铜片响在井里,线断也会有动静。对方留着水眼,日常要排水,也可能从里面走人。咱们若把入口惊了,许茂先挨刀。”

韩石在箭楼里来回走了两趟,最后一脚踢在墙根的旧箭筐上。箭筐晃了晃,没有倒。

“等到什么时候?”

陆沉锋没回答这句话。他问马贵:“温水多久排一次?”

“守门人换岗后排过一桶。田六让小的带话,隘里没烟,有烘湿药的味。”

曹参军将三年前的受潮药单压到旧图旁。两箱军药去过冷泉隘,旧水眼又一直有温水排出。人藏在里面要喝水、吃饭、烧药,物资总得进出。

“他们敢关许茂,不会只守一夜。”陆沉锋说,“找运水和送柴的路。田六盯井口,城里不添人。”

“许茂能等?”韩石问。

“他跺那三脚,让我们找水眼,没让我们冲隘门。”

韩石还想说话,箭楼外传来西墙换火的号子。他望向帅帐方向。祁字帅旗仍在晨风里展开,帐门紧闭,亲兵按旧时辰牵出祁问山常骑的战马,在营内慢走一圈。墙外远处的敌骑也在看那匹马。

白石口没有为冷泉隘加一队骑兵。早操的刀声照旧,军灶仍在卯末起烟,西墙换下来的旧炭也按原数拉往灰场。

陆沉锋让人从旧工匠册里找出修过第三水眼的石匠,又命军需营照常给各烽点发柴。冷泉隘该领的那一份也装上车,不多一捆,不少一捆。

运柴的人若出现,便能看见冷泉七的下一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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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京白记染坊的早饭烧糊在锅里。

五只粗陶碗摆在灶台旁,其中两碗只喝了一半。染坊学徒的棉鞋还放在炕下,鞋头湿着,显然昨晚刚刷过。后院晾架上的灰布也只收了一边,另一边拖在泥地里,染上几道车轮印。

“若真是商量好逃走,至少会穿鞋。”青枝把那双棉鞋提出来,鞋内还塞着学徒晾脚用的干草,“人走得很急。”

方惟礼站在门口,右手虎口仍裹着白布。他试着屈了屈手指,结痂处被扯得发紧,只好继续用左手翻染坊名册。

白记染坊常住五人。掌柜白茂、老染工冯宽、养马人蔡福、学徒小桐,还有一个烧饭的哑婶。邻铺昨日上午还见哑婶买盐,午前一刻,后巷便驶出一辆带篷马车。

车厢帘子落得很低。车夫说去北漕接布,没人看见里面坐了几个。

秦照月站在染缸边,用木勺舀起一点蓝黑染水。水面浮着细灰,缸沿粘着几缕被搓散的麻纤维。裴行舟把昨日从马槽底找到的青边纸脊浸进一只小碗,纸面很快染成与缸水相近的蓝黑色。

白记染坊先用染水遮掉青边,再把账纸泡进石灰和湿粪。到了菜圃,谁也不会从一车臭泥里分辨原来是哪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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