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右脚三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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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缸里的水先别倒。”秦照月对差役说,“封勺、封滤布、封昨日的灰渣。染缸照原水位留着。”
隔壁织户探头看了半天,小声问:“官府封染坊,欠我的两匹布怎么算?”
“布不封。”秦照月让青枝另立一张寄染单,“谁送来的,什么颜色,染到哪一步,照实登记。能取的今日取,没染完的先称重。白记欠工钱、欠布料,都不能混进案物里烂掉。”
织户没想到查案还管这笔小账,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赶紧回去叫另外几家来认布。
秦百川带着万丰银铺的票根赶到时,染坊门口已经排起一小队人。他闻到缸里的味道,拿袖子掩住鼻子。
“你们查案挑地方,越来越不顾爹的年纪。”
“查到什么了?”秦照月问。
秦百川把两张票根铺在干净木板上。梁木生在菜圃做账四个月,前两个月领现银,后两个月改领万丰小票。按菜圃账上的说法,他嫌随身带钱麻烦,拿票到银铺兑即可。
可这两张小票从未过万丰柜台。
票根末尾都有“义仓月结”四字。每到月末,义仓会把菜圃工钱、车脚、草绳、种子等小票打成一包,与万丰的代垫账互相冲抵。梁木生名下的工钱写成已发,银子仍在义仓会和万丰之间转账,没人真正来领。
“那前两个月的现银呢?”方惟礼问。
“管事说亲手发过,掌印也有。”
“人是真的?”
“至少有个人坐过那张账桌。”秦百川用指甲点了点其中一枚掌印拓样,“只是他后来去哪儿、原本叫什么,还得找。”
青枝从菜圃管事那里带回一只旧茶碗。梁木生做账时常用,碗沿有两处磕口,底部沾着一点蓝色。管事昨日只说他回澧县守孝,今日被问细了,才想起梁木生每隔五日便把账送到白记染坊,说染坊掌柜识字,可替他核一遍车号。
一个菜圃账房,把粪车账送去染坊核对。
这习惯持续了两个月,直到梁木生突然离开。之后湿料车从两日一趟变为每日一趟,菜圃新账房也开始固定写一百二十斤。
方惟礼合上名册:“白记五个人要么知情,要么看见过。那辆篷车是来带他们走的。”
“也可能有人先带走其中一两个,再逼剩下的人跟上。”裴行舟指了指炕下棉鞋,“先按失踪人口查。没有口供前,别把五个人都写成逃犯。”
门外一名差役快步进来,带回篷车去向。后巷车轮先走南街,绕过布市后转向北漕。北漕闸齿仍未换完,昨夜到今晨新来的船加在旧队后面,河上还堵着三十一条。
篷车没有上船,停在八码头外的一处脚店。车夫买了五张去芦湾下游的短船票,票上不记姓名,只按人头收钱。
“船开了吗?”秦照月问。
“第一班小客船半个时辰前从副槽过了。第二班还在等闸。”
方惟礼转身便要走,左腰刀鞘碰到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秦百川看向女儿:“若封副槽,前面卸空的粮船也过不去。木牙更换还得停闸一炷香,今日的粮价已经有人往上加第二文了。”
染坊五人可能在第一班船上,也可能被拆开送进两班船,还可能只用五张票把追兵引去下游。副槽一封,东岸卸空的粮船、送菜小划和接人短船都得挤回主槽。
秦照月抬手把染坊名册撕成五张小页,每页只写一人的年貌、衣物和身体特征。
“给各码头看人,不封水。第二班船靠岸验舱,已经走的那班沿岸追问,先找鞋没穿齐、手上有染料的人。”
“若他们被塞在货舱呢?”
“验空腔和新钉板。粮袋不开,真菜筐不翻到底。”
差役带着五张寻人页先走。秦照月随后赶往北漕。
漕闸前,老水工已经把新槐木牙吊上轮架。更换时必须把主轮锁死,河面所有船停一炷香。码头两侧挤满船户,谁都知道停这一次是为了把闸修好,骂声仍旧没少。
“我这船萝卜再晒半日,外皮全蔫了!”
“我家粮昨夜卸了两遍,今日又要等!”
“官府抓染坊的人,凭什么盯我的船舱?”
秦照月没有站上高台解释。她和青枝守在第二班短船旁,看水差拆开舱板。舱里只有两个贩针线的妇人、一个抱鸡笼的老汉和七筐棉纱。船底没有夹层,新钉木板只有一块,是三年前补漏的旧板,钉锈与船身一致。
五名染坊人都不在船上。
脚店掌柜被带来认人。他只记得买票者戴毡帽,手背干净,没有染料。篷车里的乘客一直没下车。五张票买完后,车又往东走了半里,消失在卸粮车队中。
追第二班船,追错了。
闸台上传来一声木槌重响。旧裂牙终于被整根取下,新槐木牙压入榫口。老水工让徒弟转了半轮,齿轮咬合时先发出刺耳摩擦,随后慢慢顺起来。
停闸的一炷香结束,第一艘粮船在众人的骂声里进入主槽。
秦照月不能再把它拦回去。
她让八码头把昨夜以来所有卸粮短车的车牌、车夫和去向重新抄一遍,又把白记染坊五人的寻人页交给沿岸脚店。粮船、菜船和空船继续过闸,水面一点点松开,码头上的面价牌却仍挂着新添的一文。
直到傍晚,青枝从八码头送来一只捡到的棉鞋。
鞋是从卸粮车队经过的路边沟里捡出的,鞋底沾着蓝黑染泥,尺码与染坊学徒炕下那只一致。
小桐没来得及穿好鞋,已经被带离篷车。
路边沟旁有两道车辙。一道继续向东,另一道拐进装运北漕湿粮的临时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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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泉隘第三水眼在入夜后又排了一次温水。
田六和周伏伏在枯井外,听见井底的铜片轻轻响了两声。响声过后,水沿塌裂的石缝渗出来,带出几根发黑的药草和一小片旧木屑。
周伏捡起木屑,在舌尖碰了一下,很快吐掉。
“苦得发麻。”
田六用羊毛包住木屑。木屑一面发霉,另一面有被铁箍压过的弧痕,像是从旧药箱边角上剥下来的。
枯井下方忽然传来拖动重物的声音。
一声,两声,停了一会儿,又响第三声。
这次不是铜片碰墙。声音更沉,像有人在水道里拖动木箱。
田六俯下身,把耳朵贴近冰冷的井沿。
第三声过后,井底有人压着嗓子咳了一下。
紧接着,一根细铁链从黑暗里缓缓绷直。铁链另一端系着井下石板,正有人从水道里面把第三水眼的出口往回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