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药局后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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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七第三次回头时,方惟礼正在买一包炒栗子。
卖栗子的老妇人耳背,铜勺在铁锅里翻得哗啦响,问了两遍才听清他要半斤。方惟礼耐着性子把铜钱一枚枚放到案上,再抬眼时,张小七已经拐过了前面的药幡。
他没有追快,只把滚烫的纸包夹在腋下,顺着街边的人流往前走。
长京药局附近从来不缺人。天刚亮透,煎药铺的烟便顺着瓦檐往下压,卖药渣的、收旧药罐的、替大户跑方子的,全挤在一条街上。车轮碾过昨夜的泥水,留下深浅不一的沟。若有人在这里丢下一张纸、换一只篮子,转眼就能被几十双鞋踩没。
张小七显然熟悉这条路。
他没有直奔药局后门,而是在街口停下,先替一个药铺伙计抬了半筐甘草,又去热汤摊要了一碗面汤。汤只喝了两口,他便端着碗走到墙根,蹲下来重新绑鞋带。
方惟礼隔着两辆驴车,看见他左手伸进鞋帮,摸出一小截卷紧的油纸。
那截油纸没有塞进墙缝,也没有交给谁。张小七把它压在空汤碗
汤摊老板忙着碗摞到一起,连油纸一并扣进最上面的碗底。
方惟礼咬开一颗栗子,舌尖被烫得发麻。
张小七在往东走,灰篓老汉却拐向西边。两个人之间没有对视,也没有停顿。
他身后的差役低声问:“跟哪个?”
方惟礼把栗子壳捏碎在掌心。
“你跟张小七,别碰他。我跟背篓的。”
灰篓老汉走得不快,脚下却没有一点犹豫。他沿着药局外墙穿过两条窄巷,篓里装的全是晒干的药渣,气味又苦又冲。路上有两家铺子叫住他卖渣,他都摆手,说今日的货有人订了。
走到药局后巷第三口井边,他终于停下。
井台旁坐着个补药囊的妇人。妇人脚边放着一只破竹篮,篮里全是裁剩的黄纸边。灰篓老汉弯腰舀水,最上面的空汤碗顺势滑进竹篮,被黄纸边盖住。
方惟礼贴在拐角的砖墙后,右手已经按上刀柄。
妇人提起竹篮时,药局后院忽然传出一声脆响。
像是药罐砸在了石地上。
紧接着,黑烟从后院账房的窗缝里涌出来。有人在里面大喊走水,院门被猛地撞开,抱着药匣的伙计、捧着账纸的小吏一窝蜂往巷里冲。井台边立刻乱成一团,补药囊的妇人被人撞得踉跄,竹篮翻倒,黄纸边撒了满地。
方惟礼没有去看火。他扑向那只汤碗,手指刚碰到碗沿,一名药局杂役抱着湿毡从他面前冲过,重重撞上他的肩。碗摔在井台下,裂成几片,碗底的油纸却不见了。
补药囊的妇人已经钻进人群。
“让开!”
方惟礼追出十几步,前面同时出现了三只一模一样的破竹篮。一个进了药材市,一个下了河阶,另一个被扔在卖炭车后。挑担、推车、逃火的人堵死巷口,他若拔刀硬闯,先倒下的只会是百姓。
身后又有人喊:“经手房还有人!”
方惟礼脚下一顿。
药局后院的火不大,烟却黑得异常。着火的是堆废药纸的角柜,正挨着经手房。两名老书吏还在里面搬账簿,其中一个被倒下的木架压住了腿。火舌已经舔到窗纸,散落的药方被热气卷得满屋乱飞。
秦照月从对面染坊的侧门跑出来,暗红斗篷被风掀到肩后。她原本守的是后院另一个出口,听见砸罐声便知道事情不对。灰篓老汉和补囊妇人选在账房起火时交接,张小七送出的那张油纸多半只是用来把人引到井边。
真正要拿的东西还在院内。
方惟礼回头看她。
“接纸的人往河阶去了。”
“里面压着人,经手簿也在里面。”
“我追下去还来得及。”
秦照月朝巷口看了一眼。三个竹篮早已散进不同方向,河阶下停着七八条替药铺运柴的小船。再追,未必能追到接纸的人;不追,张小七送出的消息便会顺着这条路走完。
院内传来木梁断裂的闷响。
秦照月抄起井边的水桶,塞进方惟礼手里。
“先把活人拖出来。青枝守账,我去截后门。”
方惟礼脸色难看,却没有再争。他和两名差役冲进经手房,用湿毡裹住头脸,合力抬开压腿的木架。老书吏疼得直冒冷汗,怀里还死死抱着一本焦了边的厚簿,谁来拿都不松手。
“这是本月过手的药单。”老书吏咳得喘不上气,“烧了就说不清了。”
“先说你这条腿。”方惟礼一把将他背起来,“账簿没长腿,人有。”
另一边,青枝用湿布包住手,正把窗边三本经手簿往木箱里塞。火是从废纸角柜起的,可角柜下没有炭盆,只有一只摔裂的黑釉药罐。罐底还粘着半团未燃尽的油棉,明显有人提前放进去,等院外起乱时才引火。
她没有急着碰药罐,先用白纸包住,再去看书案。
书案上少了一本薄册。
缺的是一本专记临时领牌、补签和后门交接的经手簿。木架上留着一道比周围颜色更浅的空痕,旁边墨碟被撞翻,墨汁顺着架脚淌到地上。
青枝蹲下时,墨水里正浮着半片被踩烂的纸角。
纸角上只有一个“安”字。
秦百川随后进门,一脚踩灭掉到门槛边的火星。他没去翻湿漉漉的账,而是先看账房里的人。
“谁最早喊走水?”
几个药局小吏面面相觑。
有人说是抱湿毡的杂役,有人说是后院扫地的婆子,还有人说是从窗外传来的。方才所有人都只顾着往外跑,谁也没记住第一声究竟从哪儿响起。
秦百川指了指院门。
“刚才出去的人,一个个按原来站的位置回来。记不住人脸,就记他抱了什么、穿什么鞋、从哪个门走。少一个,也先别喊抓贼。”
药局主事急得额头冒汗:“秦大人,冬药方还等着发,若全扣在院里……”
“谁说扣?”秦百川扯过一张还没烧到的药单,“看病的照领药,送药的照出门。你把经手房和配药房混成一锅,才真是替放火的人省事。”
药局主事被噎得一愣,转身去分人。
闫掌柜从后巷赶来,手里捏着一片摔碎的汤碗。他没追上补囊妇人,却从井边捡回了碗底。瓷片内侧沾着一圈灰白色的薄蜡,指甲一刮,蜡下露出细细的蚌壳粉。
“这不是封药罐的蜡。”他说,“药铺嫌蚌壳粉磨手,近几年早换成细石灰。做旧纸的人才爱掺这个,抹在折口上,晒两日就像压了几年。”
青枝把药匣薄底夹出的白灰蜡丸拓样拿来,两边颜色相近,颗粒却不完全一样。白石口送回的拓样里,灰更细,夹着松脂;汤碗上的蜡里则有蚌壳粉。
“只能说用途相近。”青枝道,“不能说出自同一锅。”
闫掌柜点头:“同一行当也能有十家手艺。真要硬认,做蜡的人做梦都得笑醒。”
秦照月刚从后门回来。她没截到人,只在染坊外看见一辆装药纸的板车离开。板车有药局的真出门签,赶车的也是常年替药局送废纸的车夫。人和车都是真的,只有今日多装了一只盖着湿布的药篓。
等她让人追到纸坊,那只药篓已经不在车上。
车夫说药篓是账房小吏临时塞来的,要送给河边的洗药人。至于是哪名小吏,他只记得对方戴着口罩,左手袖口被火燎出一个洞。
药局里十二名小吏,没有一人左袖破洞。
那件衣服只为走出这道门穿了一次。
方惟礼把获救的老书吏交给医者,回来时肩头全是烟灰。他听完纸坊的回报,抬手将那包早已凉透的栗子丢到桌上。
“张小七呢?”
跟人的差役低下头。
“他去了东街驿马棚,照常点卯。小的守了两刻,他什么人也没见。后来他说肚子疼进茅房,出来时衣服没变,鞋上却多了药泥。小的进去看,后墙有个狗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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