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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冬药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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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口的天还没亮透,内城药库的门已经开了。

风从库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门后那排药匣轻轻碰响。药库里没有火盆,怕熏坏药性,只在角落立着两盏罩灯。灯焰细小,照在架上的黄蜡纸、麻绳和木牌上,像一层薄霜。

军医乔衡蹲在地上,正拆一只药匣的外绳。

匣里是熬冬药要用的党参、黄芪、附子、干姜,还有两包用油纸裹得极严的粉末。药材气味苦中带辛,混着库里陈年的木头味,压得人喉咙发紧。

“附子两包,干姜四包,参片一匣,温脉散一匣。”乔衡没抬头,“每样都点过两回。昨夜药局送来的补方也对过,少不了。”

陆沉锋站在门内,左手按着腰间的归营短刀,右手拿着一张刚裁好的窄纸。

纸被裁成三段,右下角各缺一块。三段分开看都平平无奇,拼在一起,边缘才会合成一个完整的折角。

曹参军接过其中一段,夹进随身的军令袋里。

乔衡拿第二段,压进药匣底下。

最后一段,陆沉锋没有交给任何杂役。他将纸折好,塞进自己护腕内侧。

“药库验药,乔军医验方,车出内门前验随行牌。”曹参军看着门外排成一列的人,“三样对不上,车不动,人也不动。”

药库外站着六名杂役、两名药童、一个赶车的老兵,还有四名负责护送的军卒。平日他们只需照名册领箱上车,今日却被拦在雪地里,各自伸着冻得发红的手等查验。

有人忍不住问:“曹参军,药材都点过了,还验什么?”

曹参军朝那人看了一眼。

“验你。”

那人立刻闭了嘴。

陆沉锋没有去看他。他从最左边开始,一人一人叫名。

“王槐。”

“在。”

“昨夜住哪一棚?”

“西营第七棚,和马老六一处。”

“马老六左手有几根残指?”

王槐愣了愣:“两根。”

旁边一个军卒接话:“对。”

“赵石。”

“在。”

“你管哪一只药箱?”

“第三只,装参片和温脉散。”

“绳怎么打?”

“十字双扣,结头压左边。”

陆沉锋点头,让他过去。

问的都是小事。睡在哪一棚,谁和谁值夜,药匣绳头压哪边,车辕上哪块木头有旧裂。真正跑过这条药路的人,答得不会快,却不会错得离谱。

排到第五个人时,雪地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咳嗽。

那人穿着药库杂役常穿的灰棉袄,肩上背着个旧竹箱,脸被风帽遮去一半。他的腰牌是真的,木头磨得发暗,正面刻着“药库杂役,胡成”。

陆沉锋伸手。

“牌。”

灰袄人递过来。

牌边磨得很像旧物,连孔眼都起了毛。陆沉锋用拇指压过牌角,没立刻说话。

乔衡从药匣旁站起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胡成?”

灰袄人低着头:“是。”

“胡成半月前被药碾砸了脚,调去西库扫灰。你是谁?”

灰袄人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曹参军的手已经按住刀柄。

那人忽然把竹箱往地上一掷。

竹箱摔开,里头不是药具,而是十几只装着药渣和灰粉的小布包。灰粉扬起一片,风又正从门外灌进来,罩灯的火焰猛地一歪。两名药童吓得后退,赶车的老兵本能去护药匣。

灰袄人趁着这半步空档,转身就往药库侧门冲。

“别追进巷!”陆沉锋喝道。

两名军卒刚迈出去,又被他这一声压住。

灰袄人跑得很快,脚下却不是熟悉药库地面的路数。他先往西拐,眼看要钻进堆柴的窄巷,又忽然收步,踩着雪坡翻过一道矮墙。墙外有一辆倒扣的空粪车,车夫早不见了,只留两匹驽马在雪里甩头。

陆沉锋站在侧门内,没有跟出去。

韩石急得眼睛发红:“陆队正,再慢人就没了!”

“他往西跑,是要我们追西巷。”陆沉锋指了指地上的竹箱,“先看他扔下什么。”

韩石咬着牙,折回来。

乔衡用布巾捂住口鼻,蹲下去拨开灰粉。粉里没有毒,混着晒干的艾叶末、炉灰和一点切碎的药梗。看着脏,闻着呛,落在真药匣上却会让人第一反应去检查药材有没有被换。

“障眼的。”乔衡说。

曹参军脸色发沉:“他不想上车?”

陆沉锋接过那块假胡成腰牌,翻到背面。牌背刻着药库旧号,连胡成被调西库前的点役印也仿得像。

可牌孔里塞着一小截灰白蜡。

他用刀尖挑出来,蜡里嵌着一根极细的黑丝。

韩石凑近:“又是黑线?”

陆沉锋把黑丝放到掌心,指腹捻了捻:“线头有麻丝和车漆,像是拴过东西。”

竹箱底部有一道新磨出的浅槽,正好能卡住一根细线。线若从箱底穿出,另一端系在药车上,车一动,藏在巷口的人就知道这辆车究竟有没有照常出库。

曹参军看懂了。

对方未必非要混上药车。

只要有人拿着旧验角来试一试,试完再故意逃走,便能知道白石口今日是不是临时变了规矩。若药车因此停下,若护兵忽然多了一倍,若乔衡把药匣全拆开重查,墙外盯梢的人一样能从动静里掂出祁问山的病势。

药库外的雪越下越密。

赶车老兵看着那辆已经套好的车,嗓子发干:“那还走不走?”

乔衡想说先换车,又看见药匣上已经凝起一层冷白的霜。

冬药有几味最怕久冻。药方是真的,药也是真的。等他们把库里所有人再筛一遍,等西巷和空粪车都查完,午前的药就未必能按时送到帅帐。

陆沉锋把假腰牌交给韩石。

“把侧门封住,别封药库正门。墙外那辆粪车、两匹马、巷口脚印,全照原样留着。让人从东边绕出去看,不许踩乱。”

韩石怔了一下,随即抱拳:“明白。”

陆沉锋又对赶车老兵道:“车照走。”

曹参军看着他:“那根线怎么办?”

“给他一根线。”

陆沉锋走到药车后面,从自己的护腕里抽出那第三张验角纸。他没有把纸塞回去,而是用一根麻丝系在车后横木上。麻丝外头沾了些药库灰,远看和方才那根黑丝没有区别。

“药车走西墙,不进帅帐外廊。”他说,“到西墙小仓换药匣,车继续往东门绕一圈。让盯梢的人以为车去了该去的地方。”

乔衡抬头:“可帅帐的药呢?”

“药匣由两名药童从小仓送进内棚。”陆沉锋道,“人不走原路,药也不在车上待到最后。”

这不是将冬药藏起来。

是把药车原本一条直直通向帅帐的路,拆成了车、匣、人三段。盯着车的人看见车还在走,盯着匣的人得先过小仓,盯着人的又得重新认药童。

曹参军沉默片刻,抬手点了四名军卒。

“你们不穿甲,跟车走外线。另两人去西墙小仓。谁问药车为何绕路,就说车辕松了,先去匠棚看一眼。”

赶车老兵抹了一把脸上的雪,爬上车辕。

乔衡将最后一包温脉散压进匣底,盖上盖子。他看着陆沉锋护腕上空出来的地方,低声问:“第三张验角已经系在车上,出门前怎么对?”

陆沉锋从药匣盖内侧抽出一块薄木片。

木片上也裁了一个缺角。

“昨夜多做了一份。”

乔衡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药车碾过雪地,车轮先压出两道深印,随后穿过内城药库的正门。门外守着的军卒照旧喝验,照旧让车慢行。远处城墙上的祁字旗在雪里没什么动静,只是旗边冻得发硬,风一来,才响一声。

谁都没有喊“祁帅病重”。

谁也没有把这一趟药车弄成全营都知道的大事。

可药车出门时,墙外一处半塌的草棚里,有人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那人没去数护兵,只盯着车尾。

麻丝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等了片刻,转身沿着雪沟往北走,脚印很快被新雪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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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京的天亮得比白石口早一些。

京北驿站外的茶棚刚开炉,方惟礼已经站在柜台前翻完了两天的值簿。

沈安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

前日卯初,当值;午后换给张小七;入夜未归。昨日整日空缺,驿丞在旁边补了一笔“家中急病,暂告”。

方惟礼用指节敲了敲那行字。

“谁补的?”

驿丞擦着额头的汗:“小人。”

“你见过他家里人?”

“没见着。”

“谁替他告的?”

驿丞的汗更多了。

“是个跑腿的小子,说沈安娘病得厉害,沈安走得急,没来得及回驿站。”

“小子长什么样?”

“十六七,瘦,戴着旧毡帽。”

方惟礼没有再问。

这种形容在长京任何一个巷口都能找到十个。有人想让一件事没有具体的脸,最省事的办法就是留一个谁都说不清的跑腿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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