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冬药车(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青枝跟着秦百川赶来时,手里抱着一只小布包。
布包里是那张沈安领牌的拓样、药局封信的外抄,还有今早从驿站门槛缝里刮下来的半点黄泥。
“门槛的泥不是这里的。”青枝说。
驿丞听得心里一跳:“姑娘,这城里泥都差不多。”
闫掌柜蹲在门边,用指腹捻了捻泥。
“不差不多。”他道,“京北驿这边是硬黄土,踩干了发粉。这泥里有细炭屑,还有药渣末。像药局后巷那种地方带出来的。”
秦百川看着值簿。
“沈安平日住哪?”
驿丞立刻道:“城北柳条巷,一间小院。他娘在那儿做浆洗。”
“带路。”
柳条巷的院子很窄,院门从外头挂着锁。锁不新,却只落了一层薄灰。方惟礼伸手摸了摸锁眼,抬头示意随行差役绕到后墙。
后墙边堆着两捆晒坏的芦苇席,席子底下有一块新翻的泥。
差役挖了两下,先挖出一只裂口药碗,再挖出半截被雪水泡皱的布带。布带是北驿递夫常用的青灰色,边角却沾着一点暗红蜡。
青枝蹲下来,将布带放到掌心。
“这上面有药味。”
不是普通的草药味。
是煮过后留在衣料上的苦辛味,里面压着一丝很淡的麻痹药气。
秦百川的脸色冷下来。
“进院。”
方惟礼一脚踹开门锁。
院里静得厉害。灶台上有半锅早就凉透的粥,灶边摆着一只洗到一半的木盆。正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湿冷的药气。
差役先进屋,刚到门口就喊了一声。
沈安在床下。
他双手被布带反绑,嘴里塞着一团湿布,脸白得没有血色。人还活着,只是手腕磨破了,颈侧有一块针尖大小的青紫。
青枝立刻去拿他嘴里的布。沈安咳了好一阵,才把气喘匀。
方惟礼站在床边,没有急着问话,先让人去请医者。
沈安却抓住他的袖口。
“领牌……”
“在。”方惟礼道。
“我没给人。”
“谁拿的?”
沈安的眼神发散了一瞬。
“前日午后,有人说北驿有封急信要我补送。他拿的是驿丞的口信,连张小七都知道。我到药局后巷,就闻到一股很冲的药味。再后来……有人从后面按住我。”
“你看见脸了?”
沈安摇头。
“只看见一双手。右手虎口有旧疤,袖口压着一条细线,像是从什么牌子上拆下来的。”
方惟礼和秦百川对视一眼。
许惟供出的北边客人,也有右手虎口旧疤。
这还不能说明是同一人。可同一种细线、同一条药路、同一张被借走的身份牌,已经足够让他们把方向收窄。
沈安闭了闭眼,继续道:“我醒过一次,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说什么?”
“一个人问,药车要不要截。另一个说,不截。截了,白石口会立刻关门。让那张牌过去一次,让他们自己乱。”
屋里安静下来。
秦百川慢慢把沈安领牌的拓样收进袖中。
对方借沈安的名字盖过一次章,只为让白石口自己对一切药路起疑。
冬药一停,帅帐的动静就会露出来。
药路一乱,外头的人便能看见谁急,谁怕,谁在替祁问山遮着。
方惟礼转身便要出去。
“封北驿,拿张小七。”
“张小七先别拿。”秦照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披着一件暗红斗篷进了院,斗篷下仍是那身常穿的红衣,鞋边沾着清晨的泥。她没有进屋就听了后半段,脸上看不出急色,眼神却落在沈安腕上的勒痕上停了片刻。
方惟礼皱眉:“他知道口信怎么传。”
“他也可能只是被人看着说了一句。”秦照月道,“现在拿他,能拿到一条小线。先把他照常放在值簿上,给他一个会去药局后巷找人的理由。”
方惟礼盯着她。
“沈安都被绑成这样了,还放?”
“放的是张小七,不是这件事。”秦照月走到桌边,拿起那半截青灰布带,“沈安活着回来,对方迟早会知道。我们要让他以为沈安只醒了一会儿,没认出人,也没找回领牌。”
青枝抬头:“那领牌呢?”
“继续扣着。给他一块新牌,背面不磨旧痕。”
秦百川听到这里,终于露出一点不太高兴的神色。
“又要垫一块真牌。”
“户部账上记我名下。”秦照月说。
“你名下的账,最后还不是爹看。”
“那就记在最上面。”
秦百川哼了一声,却把拓样塞得更深。
院外,驿站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急驰,只是有人按寻常时辰从巷口经过。闫掌柜走到门边看了一眼,回头道:“是张小七。他没去驿站,往药局后巷去了。”
方惟礼的手终于从刀柄上松开。
“我带两个人跟。”
“远一点。”秦照月道,“别让他回头就看见熟面孔。”
---
午前,白石口西墙小仓。
药车比平日晚了半炷香。
车辕果然被拉到匠棚外停了一会儿,匠人敲了两下松木,骂了声老裂口,随后又放车过去。外线跟车的两名军卒没有靠得太近,只像普通护送一样沿着墙根走。
车到小仓时,乔衡已经先一步等在门内。
他没问路上有没有人盯,也没问假胡成跑没跑掉,直接带药童验匣。
第一只匣,封绳完好。
第二只匣,封绳完好。
第三只匣刚抬下车,药童阿吉忽然说:“乔军医,这匣子轻了。”
乔衡的手停住。
陆沉锋上前,先看匣角,又看车板。车板上没有撬痕,绳结也仍压在左边。可药童抱惯了药匣,手上的分量不会无缘无故错。
乔衡拆开封绳。
里头的参片、温脉散、药纸都在。最底下一包附子也没有少。
阿吉急得脸红:“我早上搬过,真不该这么轻。”
陆沉锋没有说他记错,只把药匣侧过来。
匣底原本垫药的两块薄木,被人换成了一块更薄的旧板。板上没有藏东西,也没有写字,只在夹层里压着一小粒蜡丸。
蜡丸捏开,里面是一撮白灰。
乔衡认不出。
曹参军却看见蜡丸外皮的折法,脸色沉下去。
“城外看车的人,不只看车。”他说,“他们还要知道这车有没有在小仓开过。”
白灰若落在匣底,药匣一路颠簸,开到小仓时必会从缝里漏出来。谁把蜡丸放进去,谁便能在外头的雪地、车辙、仓门附近看见痕迹。
他们要的是一串判断。
药车有没有按时走。
有没有换路。
有没有进西墙小仓。
最后,药是不是仍送往帅帐。
陆沉锋捏着那块薄木板,指节慢慢收紧。
对手已经把手伸到药库里了。
可这只匣子没有被换药,蜡丸也没有伤人。对方谨慎得像在拿一根针探水深。
乔衡合上药匣,忽然问:“药还送不送?”
陆沉锋抬眼。
西墙外,风雪压着城砖。远处的敌骑没有近墙,只有一面灰旗在白茫茫里时隐时现。
“送。”
他把薄木板递给曹参军。
“照原规矩送,药童换一人,药匣不换。让外头的人把该看见的都看见。”
曹参军接过木板。
“然后呢?”
陆沉锋望向小仓门外那两道新车辙。
“让他们再多看一眼。”
药童阿吉抱起药匣,旁边另一名药童替他拢好披风。两人从小仓后门出去,沿着窄道往内棚走。车则仍停在仓前,赶车老兵照着事先说好的话去找匠人,故意让车辕再响一会儿。
谁都没有朝帅帐跑。
谁也没有乱。
可陆沉锋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因为乙三十没有上车。
他留在了所有人都看得见的路外。
而那张借过沈安名字的牌,既然能进一次药局,就未必只会用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