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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乙三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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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修匣铺的门板合上时,铺里还留着一股湿木头和松脂的味道。

灰袄男人被带进后院,双手没有捆在桌腿上,只在腕上扣了一副细铁环。方惟礼坐在门边,桌上摊着从铺里起出的木盒、乙三十空牌、磨旧用的细砂、两把小锉子,还有那双沾着雪水的靴子。

秦照月没有先问他的名字。

她把靴子翻过来,鞋底朝上。

七个细小水点嵌在边缘,深浅一样,排得也一样。先前白石口西小门外的接匣人鞋底、谢氏后街的湿泥脚印、这双靴子,都有这个纹路。

灰袄男人盯着鞋底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们一路追这几个点,追得很辛苦吧。”

方惟礼抬起眼:“会说话就说正事。”

男人没理他,视线落在秦照月手边的乙三十空牌上。

“我叫许惟。”他说,“修匣的,磨牌的。你们能从我铺里搜出多少东西,便按多少东西记。别拿一双鞋底给我安出个北境内应。”

秦照月问:“这纹路从哪来的?”

许惟沉默片刻,忽然把左脚往前伸了伸。

“把鞋垫抽出来。”

一名差役上前,拆开靴口的旧线。鞋垫底下果然压着一块薄铜片,铜片边缘凸起七粒圆点,正好能在湿泥上压出那串水纹。

方惟礼的脸色有些难看。

许惟道:“这叫过水底。走夜路换车,陌生人不用问名字,只看鞋底。该接的人有这个印,没这个印的人,车夫不让靠。”

“谁给你的?”

“有人送来,我照着磨。”

“谁?”

“没见过脸。”

方惟礼拍了一下桌子。

许惟的肩膀抖了一下,却还是咬住牙关:“真没见过。他们都戴帽子,进门只说做旧,不报来处。我的活是让新木牌像旧的,让新盒子像跑过远路。做完便有人取走。”

闫掌柜站在窗下,一直没说话。这时他走到靴子旁,拿起那块薄铜片看了看。

“这片东西用了多久?”

许惟不答。

闫掌柜用拇指蹭过铜片边缘,铜色很新,七个凸点只有最外一粒有磨损。

“不到一个月。”他说,“白石口那双鞋底的点却浅得多,至少走过雪水和泥路。你这块是新磨的,拿来补做同样的记号。”

许惟眼神动了一下。

方惟礼立刻追问:“谁让你补的?”

“我不知道。”

“你再说一次不知道,今夜就把你铺子里每块木头都劈开。”

许惟闭上眼,呼吸慢慢重起来。

“三日前,有个北边来的客人。”他说,“左脚拖着走,右手虎口有疤。他给我一双旧靴,让我照鞋底再打一片铜底,又留了一只空木牌。”

“乙三十?”

“是。”

“他要拿这块牌做什么?”

“他说先把边角磨旧,正面不刻。等一封回信到了,再刻名字和去处。”

秦照月看着他:“回信从哪儿来?”

“京北驿站。”

许惟说完这句,脸色更白了。

“他留下一句话。若我问,就说是替商队补牌。若我多嘴,他会把我弟弟在南仓做过短工的旧役纸翻出来。南仓那种地方,纸一翻,人就能被说成什么都不是。”

方惟礼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赵福、范成、谢二旺、许惟。

他们被逼时,话都不同,漏洞却是同一处。家里人、旧役、欠钱、无籍短工,谁的名字够薄,谁就能被人从纸里捏住。

秦照月没有继续逼问许惟。

她让差役把他的衣袖、鞋垫、铺内木屑和磨砂分袋,又指了指那只乙三十空牌。

“你说等回信才刻,那你今天为什么急着做旧?”

许惟抬头。

“我没有急。”

“盒子里有刚起的暗红蜡,木牌边角刚磨,鞋底的新铜片也才压过雪。你若只是备活,不必在同一日把三样东西都动起来。”

许惟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有人午后送来一片折角纸。”

“纸在哪?”

“烧了。”

“灰呢?”

许惟看向墙角的火盆。

火盆里只剩冷灰。差役将灰一点点拨开,找出一小片没烧透的硬纸。纸上没有完整字,只有一道斜斜的裁口,裁口旁留着半个红点,像是封泥压过又被揭开。

闫掌柜拿过来,没看字,先看折痕。

“这是三折急递纸。”他说,“驿站里装窄封套时用的。可这道裁口不是封口,是验角。”

秦百川站在旁边,接过纸片,忽然想起第111章北砖窑里那些封套折口样。

“他们不只在做牌。”他道,“还在做能跟着真急递走的东西。”

方惟礼立即道:“去京北驿站。”

“先别惊驿站。”秦照月说。

方惟礼皱眉:“乙三十已经在等信。”

“驿站一封,北边一封,京北外还有换车点。你现在带人把驿站封起来,真正递信的人会立刻弃牌。”

她顿了顿,指向纸片上的裁角。

“把长京所有今夜要北送的急递列出来。只筛同样裁角、暗红蜡、窄封套。真信照走,疑信另做影抄。”

秦百川看着女儿。

“影抄?”

“原件不动,先把外封、折口、经手人、时辰抄下来。”秦照月道,“有人等的是回信,便让他等到一封看似正常的回信。”

系统在她眼前亮起一片冷光。

“建议扣留全部北送急递,制造边境失联。”

“边军恐慌概率:上升。”

秦照月看着那行字,连回它的兴致都没有。

白石口现在最缺不得的就是消息。祁问山病着,敌骑在外试墙,若把真急递一并截住,倒像她替对方把路堵得更干净。

“爹,驿路照常走。”她说,“疑的先做角记,别让真的药、粮和军情在半路等人。”

秦百川点头。

许惟被带出后院时,忽然回头。

“秦姑娘。”

秦照月没有回头,只听他继续说。

“那人让我磨牌时,问过我一句。”

“问什么?”

“一块牌要跟着药车走,怎么做才不惹人看。”

屋里的人都静了。

许惟咽了口唾沫。

“我说,药车上最不惹眼的是搬药的杂役。身上有药味,手里有药箱,谁都不会仔细看。”

他低下头。

“他听完,就把碎银多压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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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口,内棚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

范成已经能坐起来了,只是脸色仍灰得像煤灰车里的那层灰。军医给他换药时,曹参军带着黑石沟旧名匣的抄页走进来,陆沉锋站在后面,没有坐。

范成看见“冯寿”两个字,先是一怔,随即把目光移开。

“你认识?”曹参军问。

“不认识。”

曹参军把罗二的役牌领发簿压在他面前。

“两年前,罗二由冯寿作保,补进军需营。三个月前,罗二报失。西料十一号牌落在接匣人身上。你说你不认识冯寿?”

范成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我只见过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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