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黑石沟的旧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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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口的旧档库在军府西边,一半埋在坡里。
库门是两扇厚木门,门外没有守兵,只有一名跛脚的老库丁坐在矮凳上烤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先看见曹参军,又看见陆沉锋,最后看见曹参军手里那道盖了急递印的调档牌。
老库丁没有立刻起身。
“查哪年?”
“黑石沟。”曹参军道。
火盆里的炭轻轻塌了一下。
老库丁用手背蹭了蹭眼角,过了片刻才把钥匙串从腰间解下来。
“黑石沟的战册,前些年开过一回。”
“这次查附档。”曹参军说,“战报、伤转、夜运、领药、旧牌发还,凡是那半月沾过黑石沟的,全搬出来。”
老库丁抬眼看他。
“全搬?”
“全搬。”
门被推开时,一股旧纸、潮土和药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扑出来。库里没有窗,墙上只钉着两盏风灯。灯一亮,架子上的木匣、油布卷和麻绳捆成的旧簿全露了出来,灰厚得像落了一层霜。
陆沉锋没有进去翻。
他站在门边,等曹参军先把调档范围写在木牌上,又等老库丁把每一捆搬出的旧档放到长案边登记。黑石沟已经被查过一次,旧案里死去的人、逃逸的人、领不到抚恤的人,都有人看过,也有人哭过。现在再开这批纸,最怕的不是没线索,是有人顺手把旧案里已经确认过的事又拧成一团。
“先分三堆。”他道。
曹参军看向他。
“战报归一堆,伤转和领药归一堆,车马夜运归一堆。别混。”
老库丁咂了下嘴:“陆队正也懂档?”
“不懂。”陆沉锋道,“我只知道打仗的人死在哪儿,和运东西的人走哪条路,不是一回事。”
曹参军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木牌上添了一行:各档分案,不得互作定论。
天色还没亮透,旧档库的长案上已经摆满了东西。
黑石沟那一夜的正战报只有薄薄几页。
夜袭小胜,斩敌十九,阵亡三人,逃卒一人。后面附着几张伤兵转营纸,墨色已发褐。再往下,是旧军械房交回的断弓、折矛和破甲登记。每一份单拿出来都很干净,干净得像早就被人按着格式抄过一遍。
真正难翻的是夜运簿。
那是给辎重队记车、骡、柴、药和伤兵担架用的薄册,字小,纸又薄,许多页被油烟熏得发黄。老库丁翻到中间,手指忽然停住。
“这里。”
曹参军和陆沉锋一起俯下身。
那页记的是黑石沟夜袭后的第二日。上半页写着,四辆药车自白石口出,送入沟口临时伤棚;下半页记回程,两辆空车、两辆载伤兵,另有一辆“旧牌匣车”跟在最后。
旧牌匣车。
曹参军皱眉:“军功牌?”
老库丁摇头。
“那时候还没血册这套。旧牌匣里装的是伤亡人的腰牌、临时名牌和待还的役牌。打完一仗,死人身上的牌不能一直挂着,伤兵转营也得把旧牌换掉。东西杂,车也不值钱,一般不单开册。”
陆沉锋看着那一行字。
旧牌匣车从黑石沟出来,最后回到白石口。对方在换车簿上特意留下“黑石沟”,未必是在指那场仗的战报,也可能是在指这条早就废掉的旧运路。
曹参军翻到背页。
背页边缘被人裁去了一条,裁口很直,像是后来拿刀一页页削出来的。可在剩下的纸边上,还有半枚墨印。
不是军府大印。
是一枚小小的转运验讫印,印角缺了一块。
曹参军把第110章从煤灰车里起出的西料十一领料残单放在旁边。残单上的军需棚半印与旧运簿不是同一枚,形制却相近,都是小印、窄边、便于在夜间一摁了事。
“像不像?”一名书记问。
曹参军没有回答。
陆沉锋先开口:“把印拓出来,和军需棚历年收发印逐枚比。像,只记像。”
书记连忙应下。
老库丁又翻了几页,翻出一张夹在夜运簿里的粗纸。那不是原册,是后人补进去的索引条,纸上记着旧牌匣车回府后分出七只小匣,其中六只去了军械房,一只送往“北库乙架”。
北库乙架就在这间库房最深处。
老库丁拎灯走过去,从一堆油布卷后拖出一只瘪了角的樟木匣。匣子上没有锁,封泥早没了,只在侧面留着一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墨字。
黑石沟,待验旧名。
陆沉锋盯着那五个字,喉结动了一下。
这不是战功册。
是当年没能立刻核清的人名匣。
匣子里有十余块旧牌,有的是军卒腰牌,有的是临时担架牌,还有三块只是削薄了的木片,上头用炭笔写着伤处和去向。最底下压着一张折成四折的清单,纸质很粗,字迹却十分端正。
清单将人分成三类:已归营、已入伤棚、待核。
待核那一栏有七个名字。
其中六个后来都有了去处:一人伤重亡于途中,两人转河东营,三人归原伍。最后一个名字被水渍洇掉大半,只能看出姓冯,后面一个“寿”字还算清楚。
冯寿后头没有写死,也没有写归营。
只在最右边压着一个极浅的斜杠,旁边补了两个字。
改牌。
曹参军的眉头慢慢拧紧。
“什么叫改牌?”
老库丁把灯凑近,神色也不太好看。
“旧例里,伤兵毁容、断指、转营,或者牌丢了,会重发一块。可都该有旧牌销记、新牌领人和经手人。”
他翻来覆去找了几遍,没有找到。
冯寿这一格,只有“改牌”二字,没有新牌号,没有领人,没有销旧牌。
就像这个人被人从纸上拎走,换了个名字,又把原来的线头剪掉了。
陆沉锋忽然问:“黑石沟后,罗二这个名字出现过没有?”
老库丁怔住。
曹参军抬眼看他。
陆沉锋道:“西料十一的原牌主叫罗二。三个月前,他在军需营的死役清单里被报失。可抢空匣的人拿着他的牌,鞋底又是七点水纹。黑石沟这只旧名匣里既有改牌缺口,就查一查。”
老库丁连忙去翻北库乙架旁边那一摞役牌领发簿。
一炷香后,他抱着两本簿子回来,额头全是汗。
“罗二不是黑石沟的人。”他说,“他是两年前从北砖窑那边补进军需营的杂役。可他的保人,写的是冯寿。”
曹参军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冯寿?”
“是。”老库丁把簿子推过去,“保人栏只有名字,没有住处,没有手印。按旧规,这种保人本不该过。可领发簿上压着一枚旧的转运验讫印,印角缺了一块。”
长案边没有人说话。
七年前黑石沟那个没有去处的冯寿,成了两年前军需杂役罗二的保人。罗二又在三个月前报失,牌却被瘦高汉拿来接空铁匣。
这条线跨得太久。
久到它不可能是某个小书吏临时动了心思。
可旧簿能说明的,也只到这里。冯寿是否真活着,罗二是否真死了,瘦高汉为何能拿到西料十一,仍然没有答案。
曹参军把两本簿子合上,声音沉下来。
“把冯寿、罗二、北砖窑、黑石沟旧牌匣分开立四张查单。先查经手,不查传闻。”
他刚说完,外头忽然有人跑进来。
“参军,内棚出事了!”
曹参军猛地转身。
来报的是看守范成的老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有人拿着药房牌子,要给范书吏换止咳散。小的照新规问经手名,他转身就跑,撞翻了药碗。”
陆沉锋和曹参军同时出了库房。
内棚外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一只粗白碗扣在地上,药汁已经渗进雪里,碗底压着半截被踩烂的布条。守门卒按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兵,他穿着药房的短褂,腰间挂着真药牌,脸涨得发紫。
“我只是送药!”他叫道,“范书吏咳得厉害,药房让我来的!”
“药房谁让你来的?”曹参军问。
年轻兵张了张嘴。
“张……张药师。”
“张药师今夜在东墙伤棚。”旁边老卒道,“他本人刚来过。”
年轻兵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陆沉锋没问他为什么冒名。他蹲下去,捡起那半截布条。布条原本缠在药碗底下,边上沾了点灰白蜡,里面裹着一枚薄铜片。
铜片只有指甲盖大,正面刻着一条弯线,背面划了两道横痕。
曹参军认不出来。
老库丁却在后头低低吸了一口气。
“北库乙架的取匣记。”
所有人看向他。
“旧库钥匙一共三片。甲片开正门,乙片开内架,丙片开旧牌匣。”老库丁说,“这片不是钥匙,是取匣人临时对片。对片该随旧制废掉,北库乙架那只匣子怎么会……”
年轻兵挣得更厉害。
“我不知道!有人把它塞给我,让我把药碗送进去。说只要范成喝了,东西就能拿回来!”
“拿回什么?”
“我真不知道!”
曹参军看着那只药碗,脸色冷得吓人。
范成喝了药未必会死。可只要他在看守中出事,煤灰车里那套供词就会彻底断掉。接匣人、范成、旧牌匣、黑石沟,这些线也会被人各自推成一摊说不清的污水。
新立的急令经手栏没能替他们抓到内应,却让这碗药卡在了门外。
陆沉锋站起身,对守卒道:“把今夜所有经手牌拿来,一张不漏。”
守卒应声而去。
他又看向那名年轻兵。
“你叫什么?”
“赵福。”
“谁知道你家里人?”
赵福愣住,眼圈忽然红了。
“我娘在北河村。”
“你拿这片铜片之前,见过什么?”
赵福咬着牙,许久才道:“有人说我弟弟在砖窑做工,冬衣钱欠着。还说……说我若不送药,他明日就会被记成逃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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