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黑石沟的旧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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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参军闭了闭眼。
又是这一套。
对方盯的不是一个人贪不贪钱,是谁家里有个没户籍、没靠山、随时能被纸上两个字压死的人。
“带下去。”曹参军说,“单独问清楚。赵福家、他弟弟、北砖窑的欠钱账,一起核。不要打。”
赵福被押走时,脚步发虚,没再喊冤。
陆沉锋回头看了一眼内棚。
棚门没有开,范成在里面咳了一声。声音很闷,像隔着一层棉被。
曹参军低声道:“他们为什么还要北库乙架的对片?”
陆沉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手里的薄铜片。那片东西可以开旧牌匣,旧牌匣里又有冯寿的改牌缺口。对方明明知道他们已经查到黑石沟,却还要冒险把人送进内棚。
这不是为了把旧物偷走。
更像是怕他们把旧名和新名放在同一张案上。
“让范成听见。”陆沉锋道。
曹参军看向他。
“什么?”
“让他知道有人今晚要他喝药,也让他知道赵福被人拿弟弟逼过。”陆沉锋说,“他若真被胁迫过,会明白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若他还藏着什么,也该知道,对方不会替他收尾。”
曹参军沉默片刻,点头。
风雪压着营房屋檐,远处西墙的火照旧换了一次。帅旗还在高处,白石口外那片灰白的天没有动静。
可营里每一道送药、送饭、送令的路,都开始变得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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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砖窑外,天刚蒙蒙亮。
这里已经废了十几年。砖窑塌了半边,烟囱像根折断的黑柱立在雪里。窑场外停着两辆空车,一辆少了后轮,另一辆车斗翻着,里面积满雪。远看不过是破地方堆了几件破东西,连赶路的脚夫都懒得绕进来。
方惟礼没有穿官袍。
他披着一件旧羊皮袄,帽檐压得很低,身边只带了四名换成脚夫装束的差役。秦照月、秦百川和闫掌柜站在更远一点的矮坡后,没人点灯。
他们到得太晚。
窑场里没有人,地上的新车辙也被夜雪盖了大半。可闫掌柜蹲在翻倒的车斗边,摸了摸木板缝里的灰,立刻抬起头。
“不是煤灰。”
秦百川问:“什么?”
“砖窑灰发红,煤灰发黑。这是谷壳灰,里面掺了细砂。车斗刚装过轻东西,怕响,垫了灰。”
方惟礼沿着车辙往后走。
翻倒的车斗底下压着一截短麻绳,绳子打的是双回结,末端却留了一小段没剪。闫掌柜将绳头放在掌心里捻了捻。
“和谢氏车脚棚烧掉那批车的结法一样。”
“能定?”方惟礼问。
“定不了。”闫掌柜道,“会打这个结的人多。可这根绳是新麻,边上沾灰白蜡,和平码头那辆车轮上的东西能一起送去验。”
青枝不在北砖窑,秦照月便自己把这句话记下。
结法相同,蜡相近,仍旧只是同路痕迹。
不能往前多走一步。
差役在塌窑旁翻出一只被砸裂的木箱。木箱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一层谷壳灰和一枚断掉的木塞。秦百川拿起木塞,发现塞子里钻了一个小孔,孔上糊着薄薄的油纸。
“通气。”他说。
秦照月看了木箱一眼,没有立刻想到人。
上一章煤灰车里已经救出范成。若这里又是一个藏人的箱子,事情就会变成同一种陷阱反复摆。可木箱内壁没有抓痕,也没有布屑,角落反倒压着几片被油浸过的硬纸。
方惟礼用小刀挑出纸片。
第一片是旧役牌的尺寸样。
第二片是窄封套的折口样。
第三片边缘盖着一枚半干的暗红蜡印。
秦百川接过来看了看。
“这是练手的。”
“练什么?”秦照月问。
“折法、封蜡、牌厚。”他道,“真正要送的东西不能在车上反复试。这里是换车点,也是做假货的地方。”
闫掌柜顺着塌墙走到烟囱背后,忽然停下。
那儿有一口废井,井口用半块石板盖着。石板边缘被人挪开过,雪下露出一条细缝。
方惟礼抬手示意所有人退后。
一名差役趴在井口听了听,里面没有水声,也没有人声。他把绳子系在腰上,下去没多久,便在下头喊了一句。
“大人,有东西。”
井底不深,原先是窑场取水的浅井,后来干了。差役抱上来一只油布包,油布包外层已经被泥水浸透,里面却还有一层竹片隔潮。
秦照月没有马上拆。
她先让方惟礼记下井口、石板、油布结法,又叫人把木箱、麻绳和谷壳灰分别装袋。等每样东西都离开原处,才用细针挑开油布。
包里是一沓没写完的役牌底纸。
和平码头那批空白短役纸不同,这一沓每张右下角都先印了一个极淡的平码。没有姓名,没有去处,只有一行极小的字:黑石沟旧转。
方惟礼的脸色变了。
“他们拿黑石沟的旧转运名目做新底纸。”
秦百川翻了两张,摇头。
“不是旧底纸。”
他将一张纸对着晨光举起来。
“纸是新纸,平码是新刻的。有人照着旧例,做了一批看上去像是旧档遗留的东西。”
这比发现几张旧纸更麻烦。
旧档可以有遗漏,新造的旧档却意味着有人知道该怎样让一张纸显得已经在库里睡了很多年。
油布包最里面还有一张薄木片。
木片上没有人名,只有两列极小的记号。左边写“白石”,右边写“京北”。每一行之间以短横相连,最后一行却被刀尖划掉,划痕很深。
闫掌柜把木片翻过来,背面沾着一点暗红蜡。
“这条是从北边带出来的。”他说。
方惟礼问:“怎么知道?”
“蜡没干透就压过木边,后来又被雪水泡过。长京昨夜没下这么大的雪。”
秦照月看向北方。
她手里那封急报还收在袖中。祁问山咳血,西墙照旧换火,白石口外的敌骑随时可能再试一次。有人却能在同一夜把一片带着北境雪水的木片送到北砖窑。
说明这条路还在跑。
而且跑得很熟。
方惟礼压低声音:“要不要封北砖窑?”
“现在封,周边三条路都会惊。”秦照月道,“留下两个人看井,不动那两辆车。其余人撤出去,照常让附近脚夫进出。”
方惟礼皱眉:“东西都起完了,还留什么?”
“留看谁回来找。”
秦百川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只把那张印着“黑石沟旧转”的新纸放回油布包。
他们没有带走翻倒的车斗。
也没有把窑场封成一片官差围出来的空地。
半个时辰后,方惟礼的人换回脚夫衣裳,挑着两担空筐从砖窑路上离开。远处看去,像一群嫌雪大、没找着活的短工。
只有废井边那块石板,被人按原样盖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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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长京城北的驿站修匣铺照常开门。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牌,写着“补锁、修匣、换扣”。掌柜是个瘦小中年人,右手拇指常年缠着布。他刚把一只客人送来的铜扣木箱放上案,门外便进来一名穿灰袄的男人。
男人没带行李,只递来一只巴掌大的木盒。
“修得开吗?”
掌柜接过木盒,掂了掂。
“锁坏了?”
“锁没坏。”男人道,“扣子换成旧的,边角磨一磨。要像跟着车走过一趟北路。”
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帽檐压得低,袖口干干净净,鞋底却沾着尚未化开的白雪。
“北路的雪?”掌柜随口问。
男人没有回答,只把一枚碎银压在案上。
掌柜伸手去拿。
就在这时,后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木板响。
掌柜的手指一僵,刚要把木盒往柜下藏,铺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闫掌柜提着一只修坏的车轮进来,笑得像真来找同行讨教。
“掌柜的,看看这轴扣还能不能救?”
灰袄男人回头。
闫掌柜看清他的脸,也没露出半点异样,只把车轮往地上一放。
木轮滚了半圈,正好撞在灰袄男人脚边。
男人下意识后退。
他的左脚有些拖。
不是受了重伤的人那种拖,是鞋底里垫了东西,走快了便会露出一瞬的不稳。
闫掌柜低头去扶轮子,目光扫过他的靴底。
靴底边缘压着七个细小的水点。
和西料十一接匣人脚底的纹路,一模一样。
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转身便往后门去。
后门外,方惟礼的人已经把巷子堵住。
铺内那只小木盒掉在地上,盒盖摔开,里面没有信,没有银票,只有一块刚磨旧的木牌。
木牌正面空白。
背面刻着一道刚刚起头的编号。
乙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