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官泥从哪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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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上前,隔着门问:“陈主事,东栈内仓查出平市泥盒,你送条子说二仓未启。既然人在仓里,就出来当面说。”
门后很久没有回应。
方惟礼抬手,差役立刻敲门。
里面传出一阵木栓挪动声。
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后露出一个老仓役。那老仓役满头白发,肩背佝偻,手里捧着一本旧簿。看到方惟礼,他先跪下去。
“大人,陈主事病得起不了身,让小的把官泥领用簿送出来。”
方惟礼没有接。
“让陈庆出来。”
老仓役额头贴在地上:“主事吐得厉害,实在……”
秦照月蹲下,视线和他平齐。
“你叫什么?”
“小的范榆。平市仓泥匠。”
泥匠。
秦照月目光落到他手上。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黄灰,掌心裂口里嵌着干泥。和葛满那种管钥匙的手不一样,这双手常年揉泥、压印、补封。
她问:“平市仓官泥怎么调?”
范榆喉头动了动:“黄泥、米灰、熟浆、少量桐油。晴日用干灰,雨日添炭末。各仓印泥色不同,二仓偏黄。”
闫掌柜在旁边低声道:“东栈那泥,就是偏黄。”
范榆一听,脸更白。
秦照月指了指白布上的平市泥盒:“这个盒子,你认得吗?”
范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认得。”
“谁领的?”
范榆把旧簿往前推。
簿子边角卷得厉害,封皮上有油污。方惟礼让书吏翻开。里面按月记着官泥领用、印模收还、泥盒损坏和补造。翻到最近几页时,书吏的手停住了。
其中一处页纸被撕过。
撕口很细,剩下半截纸根,纸根上还留着一点黄灰。
方惟礼抬眼。
范榆连忙磕头:“小的不敢撕簿!昨日还在,今日主事让小的拿出来时,这处就空了。”
“少的是哪一项?”
范榆嘴唇发抖:“二仓旧泥盒收还。”
秦照月把平市泥盒推近一点:“这只?”
范榆看了一眼,眼神立刻避开。
“像。”
“像到什么程度?”
范榆沉默半晌,才低声道:“盒底有旧裂,裂纹像鱼尾。二仓旧盒也有。”
秦照月翻过泥盒。
盒底除了“平市”刻痕,还有一条被黄灰填住的细裂,从边角拖到中间,尾端分开。
鱼尾裂。
方惟礼看向仓门:“陈庆还不出来?”
门后终于传来咳嗽声。
咳得很重,像要把肺咳出来。随后,一个中年男人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他脸色蜡黄,额上缠着布,身上的官袍披得很乱。
陈庆。
他看见白布上的泥盒,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方大人,秦姑娘,下官病中失礼。”
方惟礼声音平平:“二仓旧泥盒为何在万合东栈?”
陈庆弯着腰:“二仓旧泥盒早已报损。仓中有报损签,有损毁木牌,可查。”
秦照月看着他:“报损的盒子,会自己跑到万合东栈给米袋补官泥?”
陈庆脸上浮出一层虚汗。
“下官不知。平市仓人员混杂,昔年旧物出入,未必全在下官任上。”
方惟礼让书吏把旧簿摆到他面前。
“领用簿缺页。”
陈庆咳得更厉害:“仓中旧簿年久,虫蛀鼠咬常有。”
范榆跪在旁边,肩膀抖了一下。
秦照月看见了。
她没有追陈庆,反而问范榆:“虫咬的纸根,会带新黄灰吗?”
范榆头压得更低。
“不会。”
陈庆猛地看向他。
范榆像被那一眼烫到,整个人往后缩。
方惟礼抬手,差役立刻站到两人中间。
秦照月走到仓门边,往里看。
平市仓前厅被扫得很干净,干净到地上看不见一点粮壳。可门槛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泥印,颜色偏黄,像有人刚把沾泥的东西从里面拖到后门。
她没有进门,只指给方惟礼看。
方惟礼当场下令:“封前厅,不许扫。”
陈庆急道:“大人,仓中还有平价粮账,若封前厅,明日售粮……”
秦照月转头看他。
“明日售粮照卖。账搬到门外写。”
陈庆一滞。
系统面板又亮了一下。
“平市仓法秩序:暂稳。”
“官仓内部阻力:上升。”
“亡国值:未结算。”
秦照月看着“未结算”那行提示,心里反而踏实了点。
系统不结算,说明这局还没走到尽头。
方惟礼派人去封前厅,秦照月则绕到后巷。
平市仓后巷有一口旧井。井沿垫着木板,旁边堆着破簸箕和旧麻袋。井口边缘有黄灰水痕,水痕刚被人用草扫过,草梢还湿着。
闫掌柜蹲下闻了闻:“熟浆味。”
范榆被差役带到后巷,看见井沿,脸色彻底变了。
“这井早停了。”
“停多久?”
“入夏后就不用了。井水涩,调泥容易裂。”
秦照月让差役把井边湿草夹起,又让人把井绳拉上来。
井绳很重。
拉到一半,
差役们一起用力。
木桶终于被拽上来。
桶里没有清水。
只有半桶黄灰泥浆。
泥浆里泡着一片撕下来的簿页。纸已经烂了一半,墨迹散开,只能看出“二仓旧盒”“收”几个残字。纸旁边,还沉着一截窄窄的青灰布条。
那布条的颜色,和娄庆供出的青灰袖袍很近。
巷子里一下静了。
陈庆站在后门边,脸色比刚才更白。
方惟礼低头看着木桶,半晌没有说话。
秦照月让人把桶放稳。
就在差役去取白布的时候,井底忽然又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水声。
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用指甲刮了一下木板。
范榆猛地抬头。
“井下还有旧暗渠。”
秦照月看向井口。
冷气从井里冒上来,带着黄灰泥和熟浆的味道。
片刻后,井壁深处又响了一下。
比刚才更轻。
像有人已经没有力气,却还在往外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