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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门缝里的米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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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跟着京兆府差役,手里捧着官封匣。匣盖打开时,里面有府印、封泥、封条和开仓文书。方惟礼走到门前三道线外,先看地上的米灰,再看白纸封边,最后看竹管和空碗。

“人还在?”

秦照月道:“喝了半碗水,能敲门。门里还有人搬袋。”

方惟礼点头,没有急着跨线。

他先让书吏把万合葛满、闫掌柜、差役首领、南门来报差役的名字都记下,再当众念开仓文书。

“万合东栈内仓,涉南门小关防案、甲七粮车案、官仓泥印重糊案。京兆府奉公查验,今开仓救人,仓内粮货另封另验。凡毁证、移袋、扰门者,按妨碍官查记。”

葛满腿一软,差点跪下。

方惟礼没有看他,只把府印按入封泥,先封黑漆门上锁,再封门侧旧裂,最后封后角小窗。

封完,他才抬手:“开。”

葛满忙拿钥匙去试。

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卡住了。

葛满脸色变了:“锁……锁芯像被堵了。”

差役首领伸手一摸,指腹沾出一点黑灰。

闫掌柜凑近闻了闻:“黑油灰。锁眼从外头能堵,门栓从里头也能抵。看仓的人拿着钥匙,开不了自家门,东栈这饭吃得真轻省。”

葛满面如土色。

方惟礼当即下令:“不砸门板。卸门轴。”

差役从两侧上前,用薄刃先撬门轴外销。每撬一下,书吏就报一声位置,闫掌柜在木牌上记一笔。黑漆门被慢慢抬起半边,门缝里的米灰像潮水一样向外倒。

灰里夹着一截湿布。

湿布上有血。

秦照月的手指收紧。

门被卸开时,内仓里先涌出一股闷臭味。

陈粮味、潮泥味、血腥味混在一起,逼得前排差役都皱起眉。

仓内没有点灯。

差役举火进去,火光照出一排排米袋。最靠门的几袋被横推过来,袋口割开,米灰全倒在门边。再往里,地上有一道拖痕,拖痕旁散着官泥黄灰。

“曹门尉!”

差役首领第一个看见人。

曹士安被塞在两摞米袋中间,腰上缠着草绳,肩头和腿边全是血。嘴里的布已经半掉,脸灰得像从墙缝里刮出来的泥,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他旁边倒着一个空水罐,罐底干裂。

秦照月快步过去,蹲下去摸他的颈侧。

还有脉。

很弱。

她立刻让差役把他身上的草绳割开,又让人把担架拿来。方惟礼拦住要搬粮袋的差役,只准他们移开压在人身上的两袋,其余粮袋原位封边。

“救人走中道,验物走外线。”

这句官腔落下,仓内所有人都照做。

曹士安被抬出米袋间时,手忽然动了一下。

秦照月低头。

他的手指死死扣着一块细长木片。

差役想掰,没掰开。

曹士安眼皮抖动,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副簿……没死……泥……”

后面的字被血沫堵住。

秦照月贴近:“泥从哪来?”

曹士安看着她,眼睛像蒙了一层灰。

他使劲把那块木片往外推。

秦照月没有硬夺,只用帕子垫住他的手背,一点点接过。

木片很薄,像是从某个木匣内侧刮下来的。表面沾着黄灰泥,泥上压着半个反印。印痕不全,只能看出一道横纹和半个仓字边。

闫掌柜看了一眼,脸色微沉。

“万合铺里常用的米袋木签,没这个做法。”

方惟礼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越过秦照月,落到仓深处一张矮案上。

矮案上摆着一只泥盆。

泥盆边缘还湿着,旁边有刮刀、棕刷、空木匣和一团沾米灰的黄布。木匣里有一个空槽,槽口大小,正好能嵌下一块半掌长的旧印模。

矮案后面的墙上,有一道新擦过的水痕。

水痕下方,米灰盖得很厚。

秦照月让差役不要碰,自己绕到侧面看。

米灰下露出一条浅浅的拖痕。

拖痕通向仓后角。

后角靠墙的地方,原本应该堆粮袋,现在却只剩一片被压平的草垫。草垫边上有一只鞋。

副簿的鞋。

南门小关房常用的青布面官鞋,鞋帮上还粘着关房朱泥。

鞋在,人不在。

方惟礼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葛满站在门外,连进都不敢进。

“小人不知道……小人真不知道内仓里有这些东西……”

闫掌柜把木牌翻了一面,又记下一行。

“葛满自称不知。”

老管事听见这句话,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仓外,南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遥远的喧声。

那声响离得远,更像一群人同时抬高了声音。很快,那个南门差役又跑回来,手里举着一块车牌。

“秦姑娘,老周让小的送来。庆余那辆车不等验完,车夫自己砍断了左轮车楔,粮袋倒了一地。陶伯看过,说车楔是新断口,像是刚砍的。车牌底下,也沾了这种黄灰泥。”

他把车牌递上来。

车牌底边粘着一点黄灰。

和木片上的泥色很近。

秦照月看着那点灰,忽然觉得这间内仓里的气味,和南门车队那边的风连成了一条线。

有人一边在内仓抹泥灭痕,一边在南门毁车乱粮。

曹士安被抬过门槛时,又挣扎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能说出完整的话,只把手指艰难地指向矮案下方。

差役用灯照过去。

矮案底下,有一只小泥盒。

泥盒被米灰埋了一半,盒底朝外,底面压着两个很浅的旧字。

平市。

方惟礼弯腰看清盒底刻痕,半晌没出声。

秦照月站在仓门口,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米灰重新卷起。

南门的车牌、曹士安手里的木片、矮案下的泥盒,三样东西摆在同一张白布上。

白布边缘,官封红泥还没干。

方惟礼终于抬头。

“封内仓。”

秦照月看向他。

方惟礼把开仓文书按在白布旁,声音压得很低。

“再去平市仓。”

仓外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秦照月没有动。

她盯着那只写着“平市”的泥盒,忽然想起二仓门缝里漏出的新粟,想起郑禄小册上那行“官泥重糊”,也想起南门外仍在排队等米的百姓。

这条线绕了一大圈,又绕回了官仓。

而这一次,门里救出来的人只剩半口气,另一个副簿连影子都没留下。

系统面板悄无声息地亮了一下。

“平市仓法执行难度:继续上升。”

秦照月看着那行字,没骂。

她只把曹士安手里那块木片,连同泥盒和车牌一起,推到方惟礼面前。

“先把人送医。剩下的账,今晚别让它过夜。”

方惟礼点头。

远处南门又传来一声乱响。

像粮袋落地,也像有人在人群里摔了一只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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