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一张青禾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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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了两斗,就还两斗加一分息。灾年官府有灾报,缓。家里病了、男人在边军未归,先登记,后核实。胥吏敢把旧例乱塞进新契,写一个字吓人,罚他一个月俸。”
秦百川轻咳了一声。
秦照月立刻改口:“三个月。”
秦百川满意地拨了一下算盘:“还要赔借户误工。”
秦照月看了他一眼。
行。
这老狐狸比她还狠。
她扬声道:“再加误工赔偿。”
人群里终于有了明显的动静。
老周把炊饼翻得啪一声响,忍不住喊:“那这话写不写进契里?”
秦照月看过去。
老周被她一看,脖子缩了缩,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别光嘴上说。官府嘴上说的话,风一吹就散。写纸上,按手印,才算数。”
这句话说完,前排不少人跟着点头。
秦照月非但没恼,反而松了口气。
百姓开始提要求,就说明他们还在看。
最怕的是他们连要求都不敢提。
“写。”
她对秦府账房道:“换纸。按刚才的话写。”
这一次,秦府账房亲自执笔。
秦百川坐在旁边,一字一句地看。
青枝不懂案牍,却听得格外认真。每写一句,她都要看一眼柳三娘,像是在确认这些字到底能不能让人听懂。
新契写得比刚才长。
柳三娘借官仓粟米两斗,药银三百文。秋后归还本息,息封一分,不滚复利。借户入青禾借册,只记借还,不入役册,不作罪籍。不得以人身、孩童、织机、军功田、抚恤田、赏田草契作押。灾年缓还。胥吏加字加息,三倍赔还,革职问罪。
写到最后,秦百川亲自添了一句。
旧债不得当场截取青禾粮。
秦照月看见那句,心里忽然一动:“爹,你想到什么了?”
秦百川没有抬头:“钱庄不是傻子。百姓若借到官粮,它们第一件事,不是阻止,而是等在外头收旧息。”
秦照月后背一凉。
她刚才全部心思都在“敢不敢借”上,差点忘了“借到以后能不能拿回家”。
柳三娘听见这句话,脸色也变了。
她低声道:“万丰的人知道我来了。”
青枝立刻问:“他们在外头?”
柳三娘没有回答,只抱紧孩子。
答案已经很清楚。
秦照月心里骂了一声。
这帮钱庄的人真是专业到让人恶心。
系统光幕又跳。
“青禾贷契条款增加。”
“胥吏执行压力:上升。”
“民间钱庄旧债回收受阻风险:上升。”
“钱庄反扑烈度:上升。”
“亡国策推进环境复杂化。”
秦照月看着最后一行,冷笑。
复杂就复杂。
反正她从穿过来到现在,就没简单过。
新契写完后,柳三娘没有立刻按手印。
她盯着那几行字,像是想把每一个字都背下来。
青枝小声给她念:“不入役册,不作罪籍。不押孩子,不押织机。”
柳三娘听到“不押孩子”时,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
她把孩子交给青枝扶稳,自己伸出手指,沾了印泥。
那根手指瘦得厉害,指腹上还有织线磨出的细茧。
她按下去的时候,南门前安静得能听见米袋口麻绳被风吹动的声音。
第一张青禾契,终于落了印。
人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闫掌柜把算盘收进袖子里,低声道:“这契若真算数,万丰今日要睡不着了。”
老周却没笑。
他看向柳三娘怀里的孩子,又看向街口:“别急。钱庄的人还没说话。”
他的炊饼摊摆在南门多年,见过太多热闹从好事变成坏事。
果然,柳三娘刚领到两斗米和药银,还没走出告示外的人墙,街角便有两名灰衣伙计挤了进来。
为首那人手里拿着一张旧契,纸角卷起,手印斑驳,正是万丰银铺的债契。
他没有凶神恶煞,也没有抢米袋,只是笑着拱了拱手。
“柳娘子,掌柜听说你今日得了官粮,特来贺你。”
柳三娘脸色发白。
灰衣伙计把旧契展开,声音不高,却足够前排的人听见。
“你在万丰借粮三斗,已有两月息口。咱们不为难你,今日先不催本,只收息。你手上这两斗官粮,按市价折算,正好抵一半。”
人群瞬间炸开。
“这不是刚借到吗?”
“官府不抬织机,钱庄在门口等着呢!”
“那借青禾贷有什么用?拿来还万丰?”
青枝气得脸都白了:“这是给她孩子吃药续命的粮!”
灰衣伙计仍旧笑:“姑娘,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官府的契,我们不敢碰。可万丰的旧契,在她借官粮之前就有了。她今日有粮有银,总不能装作没钱。”
秦照月看向秦百川。
秦百川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刚才他添了“旧债不得当场截取青禾粮”,可这句话还只在青禾契里,约束的是官府和借户,不是万丰旧债。
万丰银铺钻的不是契纸空子。
它钻的是两张契之间的空子。
系统光幕在秦照月眼前亮起。
“第一张青禾契完成。”
“官府放贷行为成立。”
“民间钱庄反扑触发。”
“百姓信任波动:剧烈。”
“本轮结算暂缓。”
秦照月盯着“暂缓”两个字,忽然很想把系统拖出来按进米袋里。
她刚让柳三娘敢伸手,万丰就把旧债伸到了她手腕上。
灰衣伙计还在笑。
“柳娘子,走吧。我们掌柜说了,不进官府的桌,不碰官府的米袋。你出了这条线,咱们按旧契说话。”
柳三娘抱着孩子,脚下像生了根。
她身后是青禾贷的长案。
她面前是万丰银铺的旧契。
两斗米放在她脚边,米袋口白得刺眼。
秦照月终于明白,第一张青禾契不是写完就成了。
它得先活着走出南门。
她抬头,看向那名灰衣伙计。
“谁说她要走出这条线?”
灰衣伙计笑意一顿。
秦照月伸手,按住柳三娘脚边的米袋。
“今日南门这块地,青禾贷的线往外挪三丈。”
人群一静。
秦百川看了女儿一眼,忽然笑了。
他低声道:“月儿,这可又要多花钱。”
秦照月面无表情。
“花。”
“我倒要看看,万丰银铺能把旧债堵到哪里。”
话音刚落,系统光幕猛地闪烁。
“警告:宿主正在扩大官府放贷保护范围。”
“钱庄冲突风险:上升。”
“民间围观人数:上升。”
“未知后果生成中……”
南门风声忽然变大。
那张刚刚按下手印的青禾契,被秦府账房死死压在案上,纸角却仍被风吹得不停发颤。
像第一片刚冒头的青苗,还没长高,就已经被债契的阴影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