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一张青禾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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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门的青禾贷告示贴出去后,围观的人比秦照月想得还多。
可上前借粮的人,一个都没有。
告示下方摆了两张长案。一张放借粮名册,一张放空白契纸。秦府账房坐在案后,旁边站着户房来的小吏,身后还有两袋新拆封的官仓粟米。米袋口敞着,米粒干净,颜色比寻常粮铺卖的陈米好看许多。
按理说,青黄不接的时候,百姓看见这样的米,总该有人动心。
可人群只往前挤,不往案前走。
前排的妇人抱着孩子,眼睛盯着米袋,脚却死死钉在原地。挑担的汉子从肩上放下扁担,抻着脖子看了半天,又把扁担重新挑起来。几个老者低声议论,声音压得极低,好像多说一句就会被案后的笔记进册里。
老周的炊饼摊挪到了南门墙根下。
他一边翻炊饼,一边用眼角瞄告示:“米是好米,就是这官府的米,闻着比我锅里的饼还烫手。”
闫掌柜站在他摊边,手里还拿着一只小算盘,拨了一下,又停一下。
“便宜是便宜。”闫掌柜小声道,“可小本生意最怕这种账。借钱时笑着给,还钱时换张脸。钱庄尚且如此,官府若换脸,谁敢说理?”
老周哼了一声:“你是生意人,你还怕借钱?”
“怕。”闫掌柜答得很快,“做买卖的人最知道借钱容易,还钱要命。借私债,最多被钱庄堵门;借官债,谁知道会不会被差役堵门?”
这话传出去,前排又往后退了一点。
秦照月站在马车旁,看得眼皮直跳。
好家伙。
她昨夜还觉得自己终于走在了亡国正道上,今早才发现,亡国也没那么容易。
百姓不借,官府怎么放贷?
官府不放贷,她怎么与民争利?
不与民争利,她拿什么让系统结算?
系统光幕偏偏在这时候弹出来。
“青禾贷告示已发布。”
“围观人数:上升。”
“实际借贷完成数:零。”
“百姓疑惧风险:持续上升。”
“民间钱庄利益受损:暂未形成。”
秦照月盯着最后一行,差点被气笑。
钱庄都开始造谣了,系统居然说利益受损暂未形成。
合着她还得先把百姓劝来借官府的钱,才能算真正扰乱钱庄?
秦照月深吸一口气,走到告示前。
人群立刻静了一些。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自己说得像个横插一脚的官府恶霸:“今日青禾贷第一日,借粮借银都按告示走。息封一分,灾年缓还,账本留底。谁先来?”
没人动。
秦照月又补了一句:“不押人,不押田,不押织机。”
前排有个妇人抬了抬头,又很快低下去。
青枝站在她身侧,急得小声道:“小姐,他们还是怕。”
秦照月当然看出来了。
她本来想靠“官府放贷”制造恐惧,眼下恐惧是有了,可恐惧太足,足到没人入局。百姓若连手都不敢伸,钱庄就还能坐在后堂笑。
秦百川从长案后抬起眼,慢慢拨了一下算盘。
“月儿,借贷这事,第一笔最难。”
秦照月看向他。
秦百川声音不大,却像在算一笔很重的账:“钱庄借出去第一斗粮,靠的是人急。官府借出去第一斗粮,靠的是人信。急的人很多,信的人太少。”
秦照月心里一沉。
这话太准了。
她正要开口,街尾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柳三娘抱着孩子,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她昨夜去请过郎中,孩子额上的热退了一些,可小脸仍白得厉害。那半截木梭子还攥在孩子手里,只是攥得没有昨夜那么紧了。
青枝一眼看见她,忙迎上去:“柳娘子,孩子好些了吗?”
柳三娘点点头:“喝了一副药,能睡一会儿了。”
她说完,看向案上的米袋,嘴唇抿了又抿,终于低声道:“姑娘,民妇想借。”
人群一下静了。
所有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柳三娘抱着孩子,肩膀微微发抖,却没有退。
“我不多借。”她像是怕别人觉得她贪心,先把话说在前头,“两斗米,三副药钱。秋后我织布还。若我男人赏粮真能下来,我先还官府。”
秦照月看着她。
这就是第一张青禾契。
一个抱着病儿的军户妇人,两斗米,三副药钱,还有一架快被万丰银铺抬走的织机。
秦照月忽然觉得这第一张契比御前诏书还重。
她转头道:“写。”
案后的户房小吏立刻提笔。
那小吏三十来岁,姓邓,名邓槐,脸白而瘦,袖口收得很整齐,说话也很客气。他先向秦百川行礼,又向秦照月欠身,才铺开契纸。
“柳氏,借官仓粟米两斗,药银三百文,秋后归还本息。”
他边念边写,字迹很稳。
柳三娘听见“药银三百文”,眼神微微亮了一下。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她连忙低头哄了两声。
邓槐笔尖不停。
“借户籍贯、家口、保人、还期,皆入官册。若逾期不偿,按官册追收。”
柳三娘的手忽然一紧。
孩子被她勒得轻轻哼了一声。
青枝也听出不对,立刻看向秦照月:“小姐,官册追收是什么意思?”
人群里已经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听见没有?入官册。”
“我就说吧,官府借粮,名字进去就出不来了。”
“钱庄要织机,官府要户籍。”
邓槐放下笔,神色平静:“姑娘,官府放贷,自然要入官册。若不入册,日后谁借了、谁还了、谁拖了,岂不全无凭据?至于追收,也只是旧例用语,免得秋后坏账。”
秦照月看着他。
这话乍听没有问题。
每一句都像是官府办事该有的规矩。
可连在一起,就变味了。
“入官册”三个字落到百姓耳朵里,不是留档,是绑住。 “按官册追收”落到欠债人耳朵里,不是催还,是差役上门。
秦照月忽然明白郑万成那句“字要写得像官府,事要办得像钱庄”是什么意思。
钱庄不需要把刀藏在契里。
只要让官府自己的笔,写出让百姓害怕的字就够了。
系统光幕亮得很及时。
“百姓疑惧风险:大幅上升。”
“官府放贷引发民怨可能性:上升。”
“亡国策推进条件:改善。”
秦照月心里骂了一句。
系统高兴了。
可她看见柳三娘把孩子往怀里又抱紧了一点。
柳三娘没有哭,也没有闹,只轻声问:“姑娘,入了官册,我男人在北境会不会受牵连?孩子以后会不会被记成欠官府粮的人?”
青枝一下红了眼:“她只是借两斗米。”
邓槐仍旧客气:“小娘子误会了。官府只是留据,并非牵连家人。只是官书用语,向来如此。”
秦百川终于抬手,按住那张契纸。
他看邓槐的眼神像在看一笔算错的账。
“邓小吏,你说这是旧例?”
邓槐垂首:“回秦大人,是。下官在户房多年,凡借还、追补、欠课,多要留户籍、家口、保人,以便追收。”
秦百川笑了笑:“你把欠课旧例,写到青禾贷上?”
邓槐额角微微一动。
秦百川语气仍温和:“欠课是欠朝廷税。青禾贷是青黄不接借粮救急。前者追的是拖欠,后者给的是活口。你把两者混在一张纸上,百姓看见的是借粮,读出来的是锁户。”
邓槐立刻跪下:“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怕坏账。”
秦照月差点笑出声。
怕坏账。
这话一听就很像秦百川平时会说的词。
可秦百川说“坏账”,算的是朝廷和百姓之间怎么留活路;邓槐说“坏账”,算的是怎么让借粮的人先怕。
秦照月拿起那张未盖印的契纸,当着众人的面撕成两半。
人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邓槐猛地抬头:“姑娘!”
秦照月把撕开的契纸拍到案上:“第一张不算。”
柳三娘愣住。
秦照月看向人群,声音比刚才更清楚。
“青禾贷入借册,不入役册;记借还,不记罪名;留户号,不锁户籍;催还只催粮银,不押人,不夺田,不抬织机。”
她顿了顿,怕这些话还不够落地,索性指向案上的米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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