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青禾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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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府东院的灯亮了一夜。
案上的军功旧册还没有收,新的债契已经铺到了灯影底下。纸是粗纸,边角被汗和泥磨得发软,手印一层压着一层,有的朱印已经淡成暗褐色,像血干了很多年。
秦照月坐在案前,盯着最上面那张债契看了半晌。
契上写得很清楚。
军户柳氏,借粮三斗,月利三分。若秋后不能如期归还,以军户田、赏田草契、织布工时抵偿。若仍不足,由保人连坐。
秦照月第一眼看见的是“三分利”。
青枝第一眼看见的是“织布工时抵偿”。
小丫鬟抱着一摞契纸,指尖都攥白了:“小姐,这上头说的织布工时,是让她去织坊做活还债吗?”
秦百川从旁边抽出一张,越看眉头越沉:“不是做活还债,是人进了织坊,织出来的布先抵息。息抵完了,才轮到本。本若滚得快,织到孩子长大也未必还清。”
青枝愣住:“那她还借这粮做什么?”
秦百川拨了拨算盘珠子,声音不高:“孩子病了,要请郎中。男人在北境,军饷迟了半月。屋里断粮,药铺不赊,粮铺不等。人到了那个时候,不是借粮,是拿明日的命换今日这口气。”
青枝低头看那张契纸,眼圈一下红了。
秦照月本来想吐槽一句“这年头的高利贷真是专业得离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是没见过利滚利。
现代社会里,合同可以写得比话本还漂亮,里面每一个字都像规矩,最后却能把人套得喘不过气。可眼前这些契纸更直接,它连漂亮话都懒得写。它就明明白白告诉你,粮给你,命也得押上。
系统光幕在她眼前亮着。
“任务名:青禾贷。”
“任务要求:七日内推动官府放贷,与民争利,扰乱民间钱庄与粮商秩序,使百姓怨声载道。”
“任务奖励:阶段性亡国值大幅结算。”
“失败惩罚:抹杀。”
秦照月盯着“与民争利”四个字,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荒唐的踏实。
好。
终于来个像样的亡国任务了。
官府下场放贷,跟民间钱庄抢生意,跟粮商抢账期,跟小民抢还债口子。怎么看都像是一只大手伸进百姓钱袋里。她只要把声势闹大,把钱庄粮商全得罪一遍,再让百姓觉得朝廷也开始惦记他们口袋里那点钱,系统总不能又说她旺国吧?
秦照月把契纸往案上一拍。
“爹。”
秦百川抬眼看她。
秦照月一脸严肃:“官府也来放贷。”
青枝吓得差点把契纸掉了:“小姐,咱们也要收她们的田和织机?”
“想什么呢。”秦照月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不对,立刻咳了一声,硬把声音压坏一点,“我的意思是,咱们要放得比钱庄更大,更公开,更让他们没生意做。”
秦百川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那张军户债契推到灯下,拿算盘粗略拨了几下。
“三斗粮,按三分月利滚三个月,到秋后已不是三斗。若秋收不好,再借一笔旧债换新债,本息并到一起,田就保不住了。田一没,军户家属只能入织坊做抵债工。人一进去,钱庄拿的是工时,织坊拿的是人,粮铺拿的是下一季的收成。”
秦百川指尖停在算盘上。
“这不是放贷,这是先把绳套放到人脖子上,等人自己往前走。”
秦照月听得后背发凉。
她更坚定了。
“所以朝廷必须下场。”
青枝小声道:“小姐,这听着不像坏事。”
秦照月看她一眼:“你懂什么。官府放贷,百姓一听就怕。钱庄会骂我们断他们财路,粮商会骂我们搅他们账期,胥吏会骂我们平白多事,百姓也会骂官债比私债更硬。”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这叫四面树敌。”
青枝眨了眨眼,没敢接话。
秦百川却慢慢笑了。
他笑得像一只刚看见肥账本的老狐狸。
“好一个四面树敌。”
秦照月心里咯噔一下:“爹,你别这么笑。”
秦百川拿起另一张契纸,指了指底角那枚极淡的私记:“万丰银铺靠这种契,吃军户的息,吃农户的田,吃织坊的工。朝廷若不下场,百姓借私债;朝廷若下场,百姓有路可选。钱庄的息口被压住,粮商的高价赊粮卖不动,胥吏想动手脚就得留下账。”
他抬头看女儿,眼神里居然有几分欣慰。
“月儿,这不是四面树敌,这是四面断财路。”
秦照月:“……”
完了。
老父亲又开始替她美化动机了。
她赶紧补了一句:“那就写得狠一点。告示上明说,青黄不接时,官府开青禾贷。军户、农户、城外小民,只要有户籍、有保人、有借粮缘由,都能来借。”
青枝刚松一口气,就听秦照月继续道:“但账本要贴出去。”
青枝又紧张起来:“贴出去?”
“对。”秦照月越想越觉得这招够招骂,“谁借了多少,什么时候还,还了多少,街口全看得见。百姓最怕丢脸,肯定骂我们。”
秦百川顺手接过话:“只贴编号,不贴全名。否则穷人借粮,会被街坊戳脊梁骨。户籍名册在官府留底,街口榜只写巷号、户号、借粮数、还粮日。”
秦照月一噎。
“也行,那就……低息。”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对,立刻补救:“低息才更能抢钱庄生意,让他们恨我。”
秦百川点头:“息封一分,逾期不滚复利。灾年有官府灾报,可缓一季。军功田、抚恤田、织机、人身,不得入押。”
秦照月瞪他:“爹,你这加得太顺手了吧?”
秦百川捋了捋袖口:“爹是户部尚书。账不顺手,怎么替你兜底?”
青枝在旁边小声提醒:“小姐,若不写不得押人,钱庄会不会说官府也能押人?”
秦照月沉默了一下。
还真会。
这帮人连军户的织布工时都能写进债契里,官府告示只要有一处含糊,他们就能拿来吓百姓,说官债比私债更硬,说进了官府账就要被抓去服役。
她磨了磨牙:“写。写得大一点。”
秦百川执笔,在草案上添下几行。
青禾贷,借粮借银,不得以人身抵债,不得以军功田、抚恤田、赏田草契作押。灾年缓还,不滚复利。胥吏多收一粒粮,多记一文钱,三倍赔还,革职问罪。
秦照月看着那几行字,心情复杂得像被系统掐着脖子喂了一碗补药。
她明明是想放贷亡国。
怎么草案越写越像扶贫手册?
系统光幕闪了一下。
“官府放贷草案生成。”
“民间钱庄利益受损:上升。”
“粮商赊卖秩序受扰:上升。”
“胥吏执行压力:上升。”
“百姓疑惧风险:上升。”
秦照月精神一振。
看见没有。
这才对。
她刚想喝口茶压压惊,门外忽然传来管事的声音。
“大人,姑娘,外头有个妇人,拿着一张军户债契,说想求秦府给她看一眼。”
青枝立刻抬头:“是不是契上也写了织布工抵债?”
管事低声道:“写的是织机抵债。”
东院安静了一瞬。
秦照月放下茶盏:“让她进来。”
进来的妇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夹袄,袖口补了两层,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孩子。孩子脸烧得通红,睡得不安稳,手里还攥着半截木梭子。
妇人进门后没有立刻跪,像是怕一跪孩子就掉下去。她只抱着孩子,低头站在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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