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无名小卒有名字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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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慢慢分开。
陆沉锋走上前。
他走得很慢,不像去领功,倒像去领罚。
主簿看着他,目光复杂。
“御前有令,复核你雪夜守旗一案。”
陆沉锋沉默片刻。
“卑职没有上告。”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军卒眼神都变了。
韩石急得差点开口,被身边老卒狠狠瞪住。
主簿皱眉:“没人问你告没告。御前要查。”
陆沉锋低声道:“不必查。”
梁承佑终于笑了。
“听见没有?本人都说不必查。”
他的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许是长京那位秦小姐看账看迷糊了,非要替一个小卒出头。陆沉锋,你自己说,雪夜守旗,是不是本公子领兵救下的?”
陆沉锋抬起眼。
风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化成水。
他没有回答。
梁承佑脸上的笑更深。
“怎么,御前一问,你连话都不会说了?”
陆沉锋身后的韩石终于忍不住,咬牙道:“那夜明明是陆哥守的旗!”
四周骤然一静。
梁承佑的目光缓缓落到韩石身上。
“你说什么?”
韩石脸色一白,话到嘴边卡住。
他不怕挨军棍。
他怕的是说完以后,下一次出巡,自己和陆沉锋都回不来。
军中有的是死人的办法。
雪夜迷路,巡哨失足,匈奴游骑突袭,粮车起火。
哪一样都能让一个小卒无声无息消失。
陆沉锋伸手,把韩石往后按了一下。
“他说错了。”
韩石猛地抬头。
“陆哥!”
陆沉锋没有看他,只看着主簿。
“卑职不争功。”
主簿愣住。
梁承佑笑出了声。
“好,好一个不争功。听见了吗?他不争。”
传令官却在这时冷冷开口:“御前复核,不问你争不争。”
梁承佑的笑停住。
传令官从袖中取出第二封文书。
“秦府随令附复核条目。第一,原战报。”
主簿立刻让人取战报。
“第二,伤兵营。”
两个军医被叫来,带着伤兵登记簿。
“第三,同伍证词。”
韩石、老卒曹猛、另两名同伍被点了名。
“第四,军械损耗。”
军械吏抱着旧刀登记册过来。
“第五,功牌编号。”
传令官看向陆沉锋。
“陆沉锋,交功牌。”
陆沉锋站在雪里,迟迟没动。
他怀里的旧功牌已经被掌心捂热。
那东西从他入营起就跟着他,领粮时要它,点卯时要它,伤兵营登记时要它,死了以后若还能找到,也要靠它认尸。
可从来没人说过,它能替他把功找回来。
梁承佑冷声道:“怎么,不敢交?”
陆沉锋沉默片刻,终于把旧功牌取了出来。
功牌边缘还带着一点暗褐色的血痕。
传令官接过,交给主簿核号。
主簿翻开功牌编号册,手指在上面停住。
“陆沉锋,北境折冲府丁字营,西北角旗伍,功牌丁七十九。”
军械吏那边也翻到了一页。
“丁七十九,雪夜战后交旧刀一柄,刀口缺三处,刃上有敌血,记损耗。”
伤兵营军医低头核簿。
“同夜二更后,伤兵田六、贺三被送入营。登记人写,西北角旗位,陆沉锋背回。”
韩石猛地抬头。
老卒曹猛的眼眶也红了一下。
传令官又看向他们。
“同伍证词。”
韩石的嘴唇动了动。
他看了一眼陆沉锋。
陆沉锋仍然站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
可韩石忽然想起那夜风雪里,陆沉锋把倒下的旗重新插回去,又一手拖着田六,一手拎着旧刀往回走。那时候陆沉锋肩上全是血,却只说了一句:“别睡,睡了就回不去了。”
韩石低下头,声音发哑。
“我作证。”
梁承佑的脸色变了。
韩石跪下,重重按下血印。
“雪夜守旗的人,是陆沉锋。斩敌三人的是他。背田六和贺三回来的人,也是他。”
老卒曹猛沉默许久,也上前一步。
“我也作证。”
第三个,第四个。
同伍军卒一个个上前。
他们不是不怕。
他们怕得手都在抖。
可御前复核令在,传令官在,战报、伤兵簿、军械损耗、功牌编号都摆在眼前。一个人说话会死,可当所有痕迹都对上时,话就不再只是一个人的命。
它成了一条链。
陆沉锋看着他们按下血印,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说不用。
可这一次,没有人听他的不用。
传令官把所有证据一一封存,最后摊开一册新纸。
那纸和军中旧册不同,纸面更厚,格子也清楚。
第一页上方写着四个字。
军功血册。
陆沉锋看着那四个字,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主簿提笔,声音微哑地念:
“陆沉锋,北境折冲府丁字营,西北角旗伍。”
笔落下去。
“雪夜守旗一夜。”
“斩敌三人。”
“救同袍二人。”
“原功被涂,今列第一案复核。”
每写一笔,陆沉锋的手指就收紧一分。
他看惯了自己的名字被点卯册匆匆划过,看惯了伤兵簿上粗糙的登记,也看过军功册上那道盖住他的黑墨。
可他从没见过自己的名字这样被郑重写下。
像一根旗杆,终于插回了雪地里。
主簿写完,把册子推到他面前。
“按印。”
陆沉锋没有立刻动。
韩石在旁边低声道:“陆哥,按啊。”
陆沉锋低头看着那行字。
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
掌心旧伤还未好,血痂被重新按开。
血印落在名字旁边。
这一次,不是在被盖住之前仓促留下的痕迹。
这一次,是正大光明地按在册上。
传令官看着那枚血印,合上副册。
“副册急递长京。”
风雪又大了。
陆沉锋站在军帐前,身后同伍一个个沉默着看他。
韩石忽然笑了一下,眼眶却红得厉害。
“陆哥。”
陆沉锋看他。
韩石说:“原来你这种人的命,也能写进册子里。”
陆沉锋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血还在。
名字也在。
另一边,梁承佑回到自己的帐中,一把将暖炉砸在地上。
炭火滚了一地。
亲兵吓得跪下。
梁承佑脸色阴沉得可怕。
“一个泥腿子。”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也敢抢我的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