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折冲军功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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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雪,比长京的风硬。
它不是慢慢落下来的,是砸下来的。
军帐外,火盆刚被风压低,灰烬卷起来,扑在一排冻得发青的靴面上。那些靴子都旧,鞋口裂着线,缝里塞着草,有人脚趾冻伤,站久了就忍不住微微发抖。
可帐里的人,谁也不敢抖。
因为折冲府的军功册摊在案上。
案边,军中书记握着笔,手背冻得发红,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册子上原本写着一行字。
陆沉锋,守西北角旗一夜,斩敌三人,救同袍二人。
那几个字不算漂亮。
军中书记不是翰林院里养出来的文人,写字时笔锋粗糙,墨也晕开了些,可那行字落在册子上,仍旧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陆沉锋站在案前三步外。
他身上的旧甲还没来得及卸,肩头一道伤口用灰布缠着,布边被雪水和血渍洇成暗色。手里那块旧功牌已经磨得看不清原本的纹路,边缘却被他攥得发热。
有人掀帘进帐。
风雪顺着帐口灌进来,油灯火苗猛地一歪。
来人披着狐裘,外头罩一副新甲,甲叶亮得扎眼,像从库房里刚取出来,还没沾过血。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一个提刀,一个捧着暖手炉。
帐里的小卒纷纷低头。
军中书记脸色也白了一分。
“梁公子。”
梁承佑扫了一眼册子,目光停在陆沉锋那行字上,笑了一声。
“守旗一夜?”
他伸手,用指节敲了敲案面。
“折冲府现在缺功缺到这个地步了?守一晚上破旗,也能写进军功册?”
书记低声道:“昨夜西北角旗倒,匈奴游骑趁雪夜摸近,若不是陆沉锋守住旗位,后营粮车会被烧。”
梁承佑看都没看陆沉锋。
“粮车烧了吗?”
书记一怔。
“没有。”
“人死绝了吗?”
“没有。”
梁承佑笑意更深。
“那就是没出大事。没出大事,还记什么大功?”
帐中一片死寂。
陆沉锋身后的几个军卒,手指都攥紧了。有人嘴唇动了动,却被旁边老卒一把按住。
北境的规矩简单。
能活下来的,不一定有功。
能说话的,也不一定有命。
梁承佑伸手,从书记手里拿过笔。
书记下意识想退,又不敢退。
“梁公子,这册子三日后要送长京。若改得太明显,怕是……”
“怕什么?”
梁承佑慢条斯理地蘸了墨。
“长京那些坐在暖阁里的官,能分得清谁守过旗,谁没守过旗?”
他笔尖落下,压在“陆沉锋”三个字上。
墨线横过去。
一下。
又一下。
那个名字被黑墨慢慢盖住,像被人用泥埋了。
陆沉锋没有动。
他只是把旧功牌攥得更紧。
旧功牌边缘刺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冻硬的地面上,很快凝成暗红的一点。
梁承佑看见了,嗤笑一声。
“怎么,不服?”
陆沉锋抬起眼。
他的眼睛很黑,眉骨下压着,像风雪里没灭的炭。
“昨夜西北角旗,是我守的。”
帐中更静。
梁承佑脸上的笑淡了些。
书记嘴唇发颤,急忙低声道:“陆沉锋,退下。”
陆沉锋没退。
他把那块旧功牌放到案边,掌心的血沾在木案上,也沾在册页角落。
“斩敌三人,有尸首。”
他的声音不高。
“救同袍二人,有伤兵营的人能认。”
梁承佑盯着他。
“那又如何?”
陆沉锋沉默了一瞬。
帐外风声像刀。
他低声道:“功可以不给。”
几个老卒同时抬头。
“但名字别抹。”
这句话落下,梁承佑的脸色彻底冷了。
他抬手,将那块旧功牌扫到地上。
铁牌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名字?”
梁承佑俯身看他。
“你们这种人,活着是兵,死了是数。朝廷要的不是你的名字,是边境不破。”
他说完,转头看向书记。
“改。”
书记握着笔,僵了很久,终究低下头。
那行被划掉的名字后面,重新补上了另一行。
梁承佑,雪夜守旗,斩敌三人,护粮车无失。
墨迹未干。
陆沉锋弯腰,捡起旧功牌。
他把功牌擦干净,重新塞回怀里,转身走出军帐。
帐外风雪扑到脸上,伤口疼得像被重新撕开。
有个年纪小些的军卒追出来,压着声音骂:“陆哥,就这么算了?”
陆沉锋没有回头。
“先活着。”
“可那是你的功!”
“活着,才能再守下一面旗。”
那小卒急得眼眶发红。
“那你的名字呢?”
陆沉锋停了一下。
风雪落在他的眉骨上,很快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低声说:“边关记不记我不重要。”
那小卒怔住。
陆沉锋抬头,看向远处被雪压得几乎看不清的城墙。
“旗还在就行。”
他说完,便往巡夜的方向走去。
那一夜之后,北境折冲府的军功册被封进木匣。
木匣外贴了火漆封条,由驿骑送往长京。
而被划掉的那个名字,留在雪夜里,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长京,秦府。
我从宫里回来之后,整整一个晚上没睡好。
不是因为我害怕。
好吧,也有一点。
主要是那个系统实在太烦。
它在我脑子里隔一会儿就亮一次,像催命的红灯笼。
“折冲军功法任务进行中。”
“剩余时间:六日。”
“建议宿主尽快制造军中混乱,扩大勋贵不满,诱发边军怨气。”
我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盯着那行字,心情复杂。
制造军中混乱。
扩大勋贵不满。
诱发边军怨气。
这三件事听起来都很亡国。
很好。
非常符合我的职业规划。
问题是,信木令之前也很符合。
我现在已经不敢对系统的判断能力抱太大希望了。
青枝端着热茶进来,见我坐在床上发呆,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昨夜是不是又梦见什么不好的东西了?”
我抬头看她。
“我梦见自己升官了。”
青枝一惊。
“这还不好?”
“这当然不好。”
我悲愤地把被子掀开。
“我现在的目标是流放,不是上朝。”
青枝沉默了一下,显然已经不知道怎么接我这种晦气话。
她只好把茶递给我。
“老爷已经在书房等您了。”
我差点被茶呛住。
“他又等我做什么?”
青枝道:“老爷说,宫里连夜送来调阅文书,北境旧册、军饷账和抚恤名册都要过秦府的手。他让账房把东院腾出来,说小姐要办大事。”
我闭了闭眼。
完了。
我爹又开始脑补了。
果然,我一进书房,就看见秦百川精神焕发地坐在案后。
他面前摆着三摞文书。
一摞是北境近三年的军功旧册。
一摞是军饷拨付账。
一摞是战死抚恤名册。
每一摞都高得像小山。
秦百川看见我进来,眼睛都亮了。
“月儿,爹已经让人把能调的都调来了。”
我看着那三座小山,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快?”
“陛下亲批,谁敢慢?”
秦百川压低声音,笑得像一只刚偷到整窝鸡的老狐狸。
“再说了,爹在户部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找账这件事,还是有点门路的。”
我沉默。
你这话说得太谦虚了。
你不是有点门路。
你是门路本人。
秦百川拿起一本军饷账,随手翻了两页,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不过,北境这账,不好看。”
我心头一动。
“怎么不好看?”
秦百川把账册推到我面前。
“账面上,每年拨到北境的军饷不少。可你看这里,拨出是一笔,入营是一笔,中间过了三个库、两道转运、四个经手官。每过一道,数目都没少。”
我看了看。
“那不是挺干净?”
秦百川冷笑。
“账面越干净,越说明底下有人把脏东西藏得好。”
他说着,用指甲点在一行小字上。
“军饷没少,布甲却缺。粮银没少,营中却拖欠。抚恤名册上写着已发,军户家属却三年没领到半文。”
我低头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萧执在御书房里推给我的那几封军情。
边军不信朝廷。
原来不是一句虚话。
秦百川又抽出一本军功旧册。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
我接过来。
册页很旧,纸边发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军卒姓名、战功、校验人、赏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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