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陈料与新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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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作舟立在军港的石堤上，死死盯着海面上那艘缓缓驶来的福船。
船首高昂，船身宽阔，甲板下船舷两侧炮窗洞开，炮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杀气。
他是造船厂的总匠，这辈子造过的船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风浪没见过？可此刻，随着福船越来越近，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因为船上那个人，是曹安。
这位曹大人在造船厂砸下了一笔又一笔银子，每艘福船都是银子堆出来的。
而这艘船，是他亲手改良的。
改了船型，加了龙骨，换了炮位，每一处都绞尽了脑汁。可到底好不好使，能不能入曹安的眼，他心里没底。
福船越来越近了。
粗大的缆绳被甩上岸，地一声砸在石堤上，几个水手扑上去，七手八脚将缆绳牢牢系在石桩上。船身轻轻一震，溅起一片水花，稳稳靠了岸。
随着船靠岸，黄作舟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舱门打开，曹安步子又快又稳，几步就下了跳板。
他目光一扫，便看见了站在堤上的黄作舟，脚下不停，径直走了过来。
黄作舟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下官见过曹大人。
曹安走到近前，才看清黄作舟的模样。
不过短短几个月没见，这位总匠鬓角的白发多了一大片，人也瘦了一圈。曹安心里微动，伸手将黄作舟扶了起来：黄总匠，辛苦了。
黄作舟身子一僵，没敢抬头。
我对这艘改良后的福船，十分满意。
黄作舟听闻这话，才抬起头。
他的眼眶泛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悬了几个月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曹安看在眼里，也不多说，只是抬手指了指港口后方：走，去造船厂看看。
一行人沿着石堤往内陆走。
刚进造船厂的大门，曹安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上次来的时候，船坞里斧凿声震天、号子声此起彼伏，工匠们爬上爬下，热闹得像集市。可今天船坞全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工匠在干活，空荡的船坞里，只有风从吊架之间穿过去，发出的声响。
曹安转过身，目光转向跟在身后的黄作舟。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
跟在身后的许魁刚想开口解释，被吴良才一把拉住了。
黄作舟知道曹安要问什么，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大人，听下官解释——
解释什么？
曹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气，我问你，船呢？
黄作舟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回大人，船……新船还没开工。
没开工？
曹安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黄作舟，二十六艘已经下水了，我对这些改良的福船也很满意。你现在告诉我不造了，是造船厂没钱了吗？
大人息怒！
黄作舟一声就跪下了，不是下官怠工，更不是没钱！是木料……木料跟不上！
曹安眉头一皱：料仓里不是堆满了木头？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了。
料仓里是有木头，可那些都是新料！
黄作舟抬起头，继续说道，新砍的木头，水分大，性子烈，直接造船，下海一泡就得变形开裂。最少得阴干半年，讲究的得晾一年，等木料里的水汽走干净了、性子稳了，才能上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郑重：大人，这是造船的死规矩，急不得。
曹安沉默了片刻，语气缓和了些：之前那二十六艘，用的是什么料？
黄作舟等的就是这句话，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来了精神：
回大人，这二十六艘用的，是船厂花高价买来的一批陈料！
陈料？
黄作舟比划着说道，去年有个海商，本来订了一大批福建老杉，说是要造大洋船下南洋。结果那人后来生意出了岔子，木料不要了。那批木料在淮安的料仓里已经阴了整整三年，是顶好的陈料，可没人敢接——数量太大，一般船坊吃不下。
后来船厂花了高价，把那批木料全买了回来。
黄作舟说到这儿，脸上露出一丝得意，那批料，真是好啊！根根都是五十年以上的老杉，阴得透透的，含水率稳得不能再稳，拉回来就能直接上船。二十六艘改良福船全靠的这批料，工期才赶得这么快。
曹安听完，脸色稍缓：那批料，已经用完了？
用完了。
黄作舟叹了口气，二十六艘船，把那批陈料吃得干干净净，一根都没剩。
他指了指料仓的方向：大人也看见了，仓里那些福建杉、湖广楠、江西樟，都是这半年陆续到的。最早的一批，到现在才晾了三个月，性子还没完全稳。最晚的一批，上个月刚从海路运过来，木头芯子还是湿的。
最早的那批，再过四个月够开十艘；最后那批大料今年是别想了，明年再说。
曹安在空船坞里慢慢踱了几步，说道：也就是说，接下来这半年，船坞就这么空着？
黄作舟心里一紧，连忙道：大人，木料虽然不能上船，但准备工作能做啊！
铁钉可以先打，桐油可以先熬，麻絮可以先捻，船帆可以先缝，舵杆、桨橹这些小部件，可以先用本地的榆木、柞木做起来。
他用手一指料场方向，远处传来斧凿声和号子声，虽然不在船坞里，却也热闹。
那边是铁匠铺和木料场，工匠们都没闲着，都在做准备。等木料一晾干，就能立刻开工，不耽误事。
曹安侧耳听了听，脸色又缓和了几分。
半年。
他转过身，看着黄作舟，半年之后，我要看到船坞里有船在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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