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拐了个弯的火器史(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炮膛和炮管不同轴。焦勖用手比了比,左手握拳代表炮管,右手食指代表炮膛,故意偏了偏,一边壁厚,一边壁薄。薄的那边打不了几炮就容易裂,厚的那边又白白多了分量。而且炮膛歪了,弹道也不正,打出去的炮弹总往一个方向偏。
曹安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个型芯上,眉头微微皱起。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那为什么不先铸一根实心的铜棒,再从中间把孔钻出来?
因为后世都是这么造炮的。在他看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焦勖手里的铁钎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盯着曹安,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疯话,嘴唇翕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大人……你说什么?
曹安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先铸实心的,再钻孔。这样炮膛不就绝对正了吗?也不会有型芯偏移的问题。
焦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过了好一会,才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铁钎,声音有些发颤:大人,你知道一根实心铜棒有多粗吗?这门炮口径四寸,炮管壁厚要一寸半,那实心棒就得有七寸粗、六尺长,将近两千斤。这么粗的实心铜棒,从中间钻孔,怎么钻?
用钻杆钻。
曹安道,一根长铁杆,头上装刀头,一头固定,一头旋转,慢慢往铜棒里钻。
旋转?
焦勖皱眉,把铁钎握在手里,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旋转的动作,人手转?两千斤的铜棒,人手转得动?就算转得动,钻这么深的孔,得钻到猴年马月去?而且钻杆长了会晃,孔会歪,刀头也容易断。
不用人手转。
曹安道,先造一个水轮,用水力带动钻杆旋转,力量大,还能日夜不停地一点一点往里钻。
焦勖怔住了。
他是懂技术的人,曹安这几句话一说,他脑子里立刻就开始转了——如果用水轮的动力,带动一根长钻杆旋转,钻杆两头架在支架上固定,前端装钢刀头,对准实心铜棒的中心,一边注水冷却一边往里钻……
理论上……理论上好像真的可行?
这个想法太颠覆了。
从有火炮那天起,铸炮就是型芯铸造法。中国人这么铸,葡萄牙人这么铸,汤若望教他的也是这么铸。几百年来,千千万万的工匠,从来没有人想过,居然可以先铸实心再钻孔。不是没人聪明,而是这个想法太反常识了——那么粗的实心铜棒,钻一个几尺深的孔,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就像有人告诉你,不用种子也能种出粮食来,第一反应一定是这人疯了。
大人,
焦勖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咽了口唾沫,这个法子是从哪里听来的?
曹安早就想好了说辞,神色不变:卖我火炮的海商说的。
焦勖点了点头,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嘴里念念有词:难怪大人军中火炮的内膛那么光滑,原来是钻出来的。
他越踱越快,步子越来越急,眼睛越来越亮,像是在黑暗里忽然看见了一点光。
如果真能钻出来,
他忽然停住脚步,猛地转过身,看着曹安,呼吸都有些急促,那炮膛就是绝对正的,内壁也光滑,壁厚均匀,炮管就能做薄……做薄了就轻,轻了就能用更少的马拉……同样的铜,能多造两门炮……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喊了,引得周围的工匠都看了过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曹安,眼睛里像是烧着两团火:大人,如果这个法子能成,那铸炮的法子就要变天了!
我知道。
曹安淡淡道,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心里却也有些激动。
可是,
焦勖又犹豫了,兴奋过后,理智慢慢回来了,他皱起眉头,这只是想法。真要做起来,难的地方太多了。刀头用什么钢?怎么保证钻杆不晃?怎么保证孔不钻歪?钻到一半刀头断了怎么办?铜屑怎么排出来?这些全都是问题,一个解决不了,就全白搭。
所以才要试。
曹安看着焦勖,先生,你觉得这个思路,有没有可能成?
焦勖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在砂模前,看着那个泥条缠成的型芯,又看了看旁边那根准备用来捅型芯的长铁钎。型芯铸造法的毛病,他比谁都清楚——型芯偏移、内壁粗糙、壁厚不均、每门炮都不一样。这些毛病,他想过无数办法去弥补,改型芯的材料、改固定的方式、改浇铸的速度,可都是治标不治本。
他从来没有想过,干脆不要型芯了。
就像一个人走了一辈子的弯路,忽然有人告诉他,旁边有一条直路。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不敢相信——真的有直路吗?我怎么从来没看见?
有可能。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虽然难,但思路是对的。只要钻杆够稳、刀头够硬、水力够大,就能钻出来。
那就试。
曹安斩钉截铁地道,需要什么,先生列单子。人、料、钱,我来想办法。
焦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他知道,一旦决定试这条路,就意味着大量的时间、银子、铜料要砸进去,而且很可能失败。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前功尽弃。
但如果成了……
如果成了,意味着他也能造出曹安军中的野战炮。不,不止是野战炮,是比那更好的炮。意味着登州的铸炮技术,将超越西洋,超越这个时代所有的国家。
大人,
焦勖正色道,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要试这个法子,得先做几件事。第一,造水轮和传动机构,这个得找最好的木匠和铁匠。第二,做钻杆,要用最好的熟铁,锻打密实,不能有裂纹。第三,做刀头,要用百炼钢,磨出合适的角度。第四,得先铸一根小的实心铜棒,试钻小孔,摸清楚门道,再做大的。
曹安点头,先从小的试。铸一根一尺长、三寸粗的实心铜棒,钻一个一寸的孔,看看能不能成。
两人正说着,工匠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一个老工匠走过来,对着焦勖拱手:焦先生,铜水好了,可以浇了。
焦勖走过去,亲自看了看铜水的颜色,又用铁钎捅了捅,抽出来看了看挂在铁钎上的铜水,点了点头:
两个工匠抬起长柄铁勺,从熔炉里舀出通红的铜水。他们小心翼翼地往砂模的浇口里倒,动作稳得像在端一碗水。
铜水汩汩地流进模腔,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白色的蒸汽从缝隙里冒出来。
曹安站在旁边,看着那道铜水注入砂模,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知道,从今天起,登州的铸炮技术,就要走一条和这个时代完全不同的路了。这条路很难,很可能会失败,会走很多弯路,会浪费很多铜料和银子。但只要走通了,就是一片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