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三叉戟之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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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是在一瞬间被打破的。

前一刻，海面还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玻璃，六艘船钉在上面，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寒鸦号的船长室里，安德正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手指缓慢敲打着扶手，同时心算——船队的淡水消耗速度、剩余口粮的配比、魔石储备的总量、洋流的方向和风速的变化、抵达最近补给岛所需的最短时间……这些数据在她的脑海里反复推演，像是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自从恢复记忆，她每天都会抽出几个时辰这样做。

不是为了打发时间。

这是一种锻炼。

安德知道，在这片诸神还未退的世界里，松懈和懈怠，就是毒药。

世有诸神，地有天骄。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然后，她感觉到了。

大脑集中于数算，感官集中于自然。

脚下的木板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自然中海浪的震动。

安德的眼睛猛地睁开。

黑色的瞳孔里，映出了船长室天花板上那盏摇晃的油灯，随后燃起一点猩红。

不对。

没有风，油灯为什么会晃？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然后她看到了。

远方的海平线突然隆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整片大海掀了起来。

那不是浪。

那是一道移动的城墙。

十几米高的巨浪遮天蔽日，墙面上翻涌着白色的泡沫，墙体内是深不见底的幽蓝。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或者说，它发出的声音已经超出了人耳能承受的范围，只剩下一种沉闷的、从骨头里震出来的嗡鸣。

这不是气候带来的天灾。

那是神的意志。

敌袭——！

了望手的尖叫声从桅杆顶上传下来，带着破音的恐惧，但是那声音根本传不出来，轰鸣与巨浪就连绝望的呼唤都能吞噬。

安德没有犹豫。

她一把推开船长室的门，冲上甲板。

巨浪已经到了眼前。

第一艘船是最外围的一艘轻量快船，它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浪头正面拍中。木质的船身像被一只巨手攥住的火柴盒，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然后从中间折成了两段。船员、魔石、桅杆、船帆，全都被卷入白色的浪墙里，连一声惨叫都没传出来。

第二艘是一艘双桅货运帆船，它试图转向，来减小损伤。但因为载重，转得太慢了。

浪头的侧面扫过它的船舷，整艘船被横着推出去几十米，然后倒扣过来，船底朝天，像一只翻了肚的死鱼。

几息之间，六艘船变成了四艘。

而巨浪还在继续。

安德站在寒鸦号的船首，黑红色的眼睛猛地收缩。

她曾见过属于海神的风暴。

在黑水湾的四个月里，她历经波塞冬降下的风暴、疯狗浪和北海巨妖掀起的漩涡。

但就现在这道浪，那些更像是池塘里的涟漪。

这才是海神的真正实力，前些日子的那点风雨海浪不过是给红胡子追赶她的便利。

她的大脑在这一瞬间运转到了极致——卢恩符文？来不及绘制。标准防御术式？吟唱太长，等念完船已经没了。

只有一个办法。

一个她还没有完全掌握的、半成品的术式。

正常来说，这种级别的大魔术需要蕴含魔力的矿物、魔物制品等高品质素材作为祭品。

或者干脆要一个用天材地宝制作的法杖作为媒介

有了这些还不够，大型魔术需要完整的施法咒语，甚至需要提前几个小时布置法阵或学罗马人那样，配备大量的魔术师作为这样庞大的术式的催动条件。

任何一个普通魔术师，哪怕准备万全，使用安德在海上瞎漂的这几天琢磨出的这个烂术式也可能出现被术式同化为树的情况。

因为这个术式的其中一个部分的阵型缺失，错误地让效果变为压榨施术者的生命力转化为青系魔术的魔力。

但这一切都没得选。

她深吸一口气，魔力在体内疯狂涌动，像是要从每一个毛孔里喷薄而出。

——！

她开口了。

没有完整的咒语，没有清晰的音节，万千个咒文被压缩成了一道极短、极尖、极快的颤音，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

那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带着一种古老的、非人的、同时蕴含着魔性与神性的共鸣，像是某种来自远古的梵音，在海面上炸开。

巨大的术式阵依靠庞大的魔力外放现形。

语速太快了，引动着法阵高速运转。

快到她的舌头跟不上牙齿的开合。

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剧烈的疼痛让她的意识清醒了一瞬，但咒语没有停——那道梵音还在继续，只是带上了一丝颤抖的嘶哑。

高速神言。

把需要几分钟吟唱的大型术式，压缩成几息的爆发。

可惜她并没有完美掌握这样高深的技巧，这可能会导致一些术式的咒语出现谬误而不自知。

但这还不是最危险的。

最危险的是这个术式根本不完善。

它没有固定的魔力输出口，没有法杖作为引导，没有祭品作为缓冲。于是，安德的整个身体都变成了术式的运转核心，魔力在她的回路里横冲直撞，从每一个窍孔里往外溢。

她没有死。

所幸她的体质足够特殊，只要还有一丝魔力，她的生命就不会枯竭，正如大地一样。

只要意志还足够坚定，纵使真的死去，她也会自无光的冥河内再度归来。

……

随着青系魔术的气息弥漫开来，空气随之震动，自然从诸神手里夺回以太片刻，在没有神力干扰下，安德的术式开始真正地发挥作用。

先是几片嫩叶自安德脚下冒出。

然后，从幸存的四艘船的甲板缝隙里、从船舷的木板中、从桅杆的根部，无数绿色的嫩芽破土而出。

不，不是破土。

是破木。

那些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缠绕、攀爬、交织，在几息之内就长成了粗壮的藤蔓和扭曲的树干。它们沿着船身蔓延，在甲板上方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然后网与网之间延伸出半透明的魔力屏障，像是一层翠绿色的薄膜，把整艘船包裹在内。

狂暴的魔力与树木冲天而起。

带着生生不息的自然之怒，直指滔天巨浪。

起！！！

安德强撑着屏障，迎击海神的伟力。

第一道，然后是第二道巨浪……

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安德站在船首，双脚像钉在了甲板上，双手向前平伸，维持着术式的运转。

身体支撑着术式的能源，大脑支撑着术式的运转。

巨浪的本质，是波塞冬灌注在海水中的神力。

那股力量狂暴、混乱、带着海神的威严，普通人的魔力一碰就会被冲散。

这翠绿之意蕴含木之真意，五行之中，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则生木。

蕴含自然大道之韵的术式令生出的草木顺应相生相克，与巨浪平缓地消耗。

只能说幸好啊，安德第一次遭遇神明的袭扰是在黑水湾这个地方。

黑水湾鱼龙混杂，只要有钱真的是什么都能买到，这可比诸神的信仰还真啊。

安德在整治时，还“借用”了不少查办的罪犯的关系网和消息网。

弄到了不少好东西，比如一些藏宝图和秘籍什么的。

其中就有一个想长生想到外国去了的老船长的藏品。

《五行神通》

这是安德所得的第一本仙秦之术，她根据其中透露的大概原理创作出不少术式。

虽然根本没多少能用的，这些术式总是因为缺少什么而出现失败的情况。

只可惜时间不足，不能完善其中纰漏。否则，区区巨浪，何足挂齿？

可惜归可惜，这术终归是有用的。

那翠绿色的屏障在巨浪的压迫下剧烈变形，向内凹陷了好几尺，藤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几根较细的枝干直接断裂，化作漫天的绿色碎屑。

但它撑住了。

第一道浪被化解。

然后是硬接第二道。

高速运转这样的术式，迎击奥林匹斯海神还是太勉强了。

反噬很快就来了，安德的鼻腔里涌出了血。

紧接着是眼睛、耳朵、嘴角。

七窍流血。

不是以使用高速神言导致咒语缺失而引发的魔力回路崩溃。

而是术式不完善的代价——她的整个身体内的五脏六腑，化作耗材来运转这个魔术，魔力在回路里失控地奔涌，像是一根被高压水流撑爆的水管，从内部开始撕裂。鲜血从每一个窍孔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甲板上。

但凡血迹流过，草木逢生。

因为这个半成品魔术的错误运行方式，将施术者的生命力转化为青系魔术的运转魔力。

安德的精血此刻已经被术式彻底逆转，即使离开了身体，也会继续支持术式的运转——每一滴血，都是一颗种子。

于是，落在甲板上的每一滴血，都化作了一颗种子。

种子发芽、生长、缠绕，在安德血流过的地方，生生不息。

但安德顾不上这些。

她咬着牙，维持着屏障。

第二道浪彻底过去了。

海面暂时恢复了平静。

放小艇—— ——捞人！！！！

安德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嘴角还在往下淌血。

她收回双手，屏障随之消散，那些交织的藤蔓失去了魔力供给，迅速枯萎、发黄、碎裂，变成一堆堆干枯的木屑。

但她的身体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没有地脉，没有丰富的真以太。

在海上，她的根系无处延伸，魔力无法从大气中汲取补充。

刚才那一波爆发，几乎抽干了她体内所有的魔力储备。

更糟的是，术式的反噬还在继续——她的回路里残留着失控的魔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碎玻璃。

她扶着船舷，面无血色，皮肤褶皱，秀发黑白相参，呼吸急促而浅短，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动作——快！

她冲着甲板上呆若木鸡的水手们吼道，能捞一个是一个！那些人还活着！！！

水手们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放下小艇，跳进还在翻涌的海水里，朝着那些漂浮的残骸游去。

安德靠在船舷上，看着海面上那些挣扎的人头和破碎的木板，眼神很冷。

两艘船。

将近七十个人。

现在能捞回来多少，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还没完。

波塞冬不会只用两道浪就打发她。

她折断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些烂木枯藤，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爬上了桅杆上的了望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双腿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魔力枯竭的感觉比她想象中更难受——像是整个身体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空壳，连风都能吹倒。

但她必须上去。

她必须看清楚。

了望台上，风很大。

安德扶着栏杆，望向巨浪袭来的方向。

然后她看到了。

远方的海平线上，一片乌云正在压过来。

那不是普通的乌云。

它的形状太规整了——前缘是一条笔直的线，像是被人用尺子画出来的；底部平整得像是一块地板；整体缓慢而整齐地向前移动，像是一支活着的军队。

乌云遮蔽了天空，也遮蔽了阳光。

安德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明白了。

刚才那两道巨浪，只是开胃菜。

是拖延。

波塞冬的真正杀招，在那片乌云里。

他不会在毫无遮掩的情况下随意释放力量——阿萨、奥林匹斯与赫里奥波里斯三方诸神协议约束着他，说不定现在这会儿，另外两系神的目光都在看着这边。

所以他需要一片乌云，一片能遮蔽其他诸神视线的乌云。

而在那片乌云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

安德的感官在疯狂预警。

她的天地阴极亲和让她能感知到阴影里的东西——那片乌云里，藏着数十个强大的、充满了海洋气息的生命。

海怪。

不，不是普通的海怪。

是海神之子。

波塞冬的子嗣。

它们在乌云的掩护下，正在朝这里逼近。

安德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船队。

四艘船，其中一艘还在漏水，一艘桅杆断了半截，真正能战斗的只有寒鸦号和另外一艘快船。

而船上的人……

她扫了一眼甲板。

都是年轻人和老人。

年轻人是在黑水湾没根基、没产业、烂命一条的底层水手；老人是混不下去的老匠人、老巫医、过气的海盗。

没有合格的战士。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毕竟没有人会在海盗这个事业还处于鼎盛时期，离开舒适区，跟着一个精灵去未知的大陆。不趁着现在搏一搏名扬天下的大事，才是傻瓜。

所以跟着她来的，都是些在黑水湾混不下去的、或者看不到希望的人。

这些人，让他们划船、搬货、修船，可以。

让他们面对海神之子？

那是送死。

安德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的怒火与施虐欲在暴涨。

她感觉那些叽叽喳喳的水手越来越烦了。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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