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扫地僧三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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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玄澄撞军阵而进,怪笑如雷。
一南一北,一静一动,一慈一癫。
两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同时靠近皇城广场。
广场之上,萧逸几人目瞪口呆。
乔峰浓眉拧成一团,方正脸盘上满是困惑。
黄裳白袍猎猎,面沉如水,可嘴角在微微抽动。
夭夭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金吒把草茎从嘴里取出来,歪着头,一脸“这又是什么路数”的表情。
扫地僧率先到达。
他一步踏落广场边缘,灰袍下摆拂过青石。
身后那如潮梵唱倏然收歇,天地间陡然一静。
他负手而立,低眉垂目。
枯瘦身形如扎根崖壁的老松,平平无奇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然后他缓缓向前迈步。
越过萧逸、乔峰,越过黄裳、夭夭、金吒。
一步步走向护城河桥前,走向金台六人。
萧逸嘴唇动了动,喉头滚了一下,终于喊出声来:
“师父!”
扫地僧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微顿,侧过脸来。
那双浑浊老眼中,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光。
“痴儿。”
两个字,平平淡淡。
可萧逸听在耳中,竟觉胸中翻涌如潮,眼眶发烫。
扫地僧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他站在了萧逸前方,直面金台六人。
枯瘦身形挡在那袭黑袍之前,像一道单薄却不可逾越的墙。
与此同时,玄澄也到了。
他托着鸠摩智大步流星冲入广场。
锦袍翻卷,长发辫子甩来甩去,嘴里还在嚷嚷:
“乖儿子!乖儿子你在哪——你爹来了——”
他一眼看见萧逸,眼睛猛地一亮,脸上那疯癫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随手一丢,鸠摩智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
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滚了几滚。
灰头土脸趴在那里,半天没爬起来。
玄澄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萧逸面前,一把将他抱住。
“乖儿子!”
他抱得极紧,锦袍上沾着的尘土和血腥味直往萧逸鼻子里钻。
他一边抱一边上下其手地摸萧逸的肩膀、胳膊、后背,嘴里絮絮叨叨:
“终于找到你了!老爹看看,哪里受伤了?”
“谁干的?跟爹说,爹帮你揍他!”
“哪个不长眼的欺负我乖儿子,老爹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萧逸被他抱得动弹不得。
鬼面下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半晌才挤出一句:
“玄澄师兄……你踏入大宗师了?”
玄澄猛地松开他,退后一步,瞪着眼睛看他,一脸不高兴。
“玄澄?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是你爹!不是你师兄!”
他伸手在萧逸脑门上敲了一记,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敲一个不听话的孩儿。
“你那个师兄笨得要死!几门绝技学了几十年,还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能跟你爹我比吗?”
他双手叉腰,挺起胸膛,锦袍下的身板挺得笔直,脸上满是得意洋洋的狂傲。
“你爹我,一年就全部学完了!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笑声滚滚,震得广场上所有人的耳朵都在嗡嗡响。
萧逸目瞪口呆。
乔峰目瞪口呆。
黄裳、夭夭、金吒,齐齐目瞪口呆。
萧逸嘴唇翕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怎么可能……”
一年。
玄澄当年强练《易筋经》,走火入魔,神智混沌,过往记忆尽失。
一个疯子,浑浑噩噩,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怎么可能在一年之内将七十二绝技尽数练成?
扫地僧缓缓转过身来。
他看了一眼满地打滚疯笑的玄澄。
又看了一眼满脸震惊的萧逸,双手合十,低眉垂目。
“阿弥陀佛。”
佛号出口,余音在空中荡开,压过了玄澄的笑声。
“你师兄玄澄,乃武学奇才,毕生所求,便是攀至武技之巅,其心志之高,欲与达摩祖师比肩。”
扫地僧声音苍老而悠远,如深山古寺檐角那口被风雨敲了八十年的旧钟。
“然而,武学障深,他执念太盛,终至走火入魔,神智混沌,过往记忆尽失……”
他顿了一顿,语气转为一种奇特的感慨。
浑浊老眼中,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光。
“可叹,可叹啊。”
“讽刺的是,或许正是因为这‘失忆’,忘却了所有招式的桎梏,忘却了‘我非要达到何种境界’的执念,他一身惊世骇俗的功力,反而在浑浑噩噩、遵循本能之中,挣脱了形式的束缚,隐隐触摸到了那‘技近乎道’的边缘。”
扫地僧目光落在玄澄身上。
看着那个正在洋洋得意的疯子。
“他将诸多绝技的精髓融会贯通,推至了一个连贫僧都未曾料想的、更为纯粹自然的巅峰……”
他微微摇头,叹息一声。
“此等境遇,当真是……求仁不得仁。”
“他毕生追求巅峰,如今却已在巅峰而不自知,忘却了所求之物。”
“惋惜其遭遇,亦敬佩其能在迷失中另辟蹊径。”
扫地僧合十垂目,声音沉下去。
如一片枯叶飘入深潭,不起涟漪,却沉到底。
“此乃佛门之大哀,亦是大幸。”
广场之上,一片死寂。
金台面色铁青,灰白长须在风中微微发颤,袖中双拳攥得骨节泛白。
太上负手而立,大红袍服翻卷如旗,那双秋水似的眸子翻涌着极深极暗的东西。
玄薇拂尘搭臂,双目微阖,指节在袖中无声掐诀,灰白长眉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修罗斜倚石栏,仰头灌了一口酒。
恶鬼面具下那双狭长眼缝微微眯起,嘴角弯了一道极浅极深的弧。
扫地僧缓缓转身,面朝金台六人。
那双浑浊老眼中,映出六道身影——
灰袍、大红、灰白道袍、月白锦袍、深紫长袍、红衣鬼面。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送遍整座广场:
“金阁主。”
他看向金台,微微颔首。
“国师。”
他目光移向玄薇,目光平静如古井。
“多年不见。”
晚风呜咽,卷起满地枯叶。
皇城之下,剑拔弩张。
一场延宕了八十年的旧账,终于要在今夜,一并清算。
正是:
梵唱如潮南北来,
疯癫罗汉托僧回。
八十年旧账今宵算,
皇城之下剑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