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马帮客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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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之上,人潮如织。
成千上万道目光越过护城河,越过青石广场,钉在古塔之巅那道黑袍身影上。
萧逸方才那番话。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将大宋立国百年的遮羞布一把扯落,踩在脚下。
人群中,一个五十来岁的布商呆呆站着。
他攥着手里那串铜钱,指节泛白。
王安石变法前,他铺子里一年流水三百贯;变法后,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层层加码,一年能剩三十贯已是万幸。
他张了张嘴,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只剩一声极轻的、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旁边一个挑担的老汉蹲在地上,扁担横在膝头。
他想起自家三亩薄田,变法后被强行划为“方田”,均税均得他每年多缴两石粮。
去年大旱,颗粒无收,税吏照样上门,把他家仅剩的一口铁锅拎走了。
他抬起头,浑浊老眼里映着古塔上那道黑袍身影。
嘴唇哆嗦着,喃喃道:“骂得好……骂得好啊……”
另一侧,几个江湖豪客挤在人群前排。
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猛地一拍大腿,嗓门粗犷:
“屠魔令!老子终于知道为什么了!怪不得这几十年来,江湖上再没出过一个绝顶高手!”
旁边一个青衫剑客面色铁青,接话道:
“原来全被朝廷杀了!那些传承,那些宗门,全被屠魔令斩断了根!怪不得如今江湖武道凋零至此!崆峒、昆仑、点苍……多少门派都封山不出了!”
“放他娘的狗屁朝廷!”
壮汉眼眶泛红,声音发颤。
“他们怕江湖出高手,怕有人能撼动皇权,就把咱们全阉了!这他娘的叫‘太平’?”
人群嗡鸣如沸水,愤怒如野火般蔓延。
城楼之上,一个年轻禁军弓弩手握着弓的手在抖。
他不过二十出头,面庞黝黑,嘴唇干裂,是刚从边关调回来的。
他死死盯着古塔上那道黑袍身影,耳边反复回荡着萧逸的话。
他想起自己的兄长。
三年前,西夏犯边,兄长随军出征。
临行前拍着他的肩,咧嘴一笑:“弟,等哥回来,给你带西夏的弯刀。”
可他等来的,是一具裹着白布的尸体。
箭矢穿喉,死于边境。
朝廷抚恤银十两,连一口棺材都买不起。
他握着弓的手指节发白,弓身剧烈颤抖。
“啪。”
弓掉在地上。
金台闭着眼。
从萧逸第一句骂赵匡胤开始,他便闭了眼。
灰袍下摆被风吹得翻卷,清癯面容上,皱纹深如刀刻。
灰白长须垂至胸前,一动不动。
脑海中,一道声音跨越了百年光阴,从陈桥驿那夜传来。
“金兄。”
年轻的金台跪在地上,满身尘灰,浑身是伤。
身前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一身黄袍,面如重枣,目光如炬。
那是赵匡胤。
“兄弟。”
赵匡胤弯腰,亲手把他扶起来,蒲扇般的大手拍在他肩头。
“将来我得天下,你金家世世代代,与朕平起平坐。”
“朕给你的,是翻遍史册独一份的殊荣。”
“这是朕对你最大的肯定。”
金台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
他说:“臣,万死不辞。”
赵匡胤笑了。
那笑容粗犷、坦荡,带着一个武人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豪气。
“金兄,朕这一辈子,从不亏待跟朕打天下的兄弟。你记住这句话。”
金台睁开眼。
那双深沉如渊的老眼里,浮着一层极薄极淡的东西。
“老夫没错。”
他低声开口,声音被风卷着,只有自己能听见。
“太祖皇帝,乃真龙天子。”
“你骂赵光义杀兄杀侄,骂赵恒澶渊纳贡,骂赵祯宠信奸佞,骂赵曙赵顼赵煦——那些都是他们赵家自己的事。”
“可太祖当年,在陈桥驿,在老臣满身是血跪在他面前时,是他亲手把我扶起来的。”
“他答应老臣的,他做到了。”
“金家世世代代,与赵氏平起平坐。翻遍史册,独一份的殊荣。”
金台缓缓攥紧了袖中的手。
“你们骂赵家的天下烂到了根子上。可这天下,是太祖一棍一棍打下来的。”
“老夫护的不是赵光义,不是赵恒,不是赵煦。”
“老夫护的——”
他睁开眼,双目精光暴射,直视古塔之巅那道黑袍身影。
“是太祖的天下。”
太上负手立于城楼之上,大红袍服被风吹得猎猎翻卷。
她听着萧逸一字一字控诉赵家,从赵匡胤骂到赵煦,从陈桥兵变骂到屠魔令。
她面上看不出喜怒。
可那双秋水似的眼,此刻翻涌着极深极暗的东西。
脑海中,一道声音跨越了百年光阴,从陈桥驿那夜传来。
“葵花。”
那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她面前,一身黄袍,目光坦荡。
“你今天一指击破慕容龙城的参合指力,救朕于万军之中。朕欠你一条命。”
她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
她说:“臣,不求赏赐。”
赵匡胤笑了。
那笑容粗犷、坦荡。
“你不求,朕也要给。”
“葵花,从此你的家乡,不再有战乱。不再有饥荒。不再有苛捐杂税。”
“这是朕对你在陈桥护驾的赏赐。也是朕对你的勉励。”
“望你谨记——朕的赵氏江山,是护你身后南疆黎民百姓的最后一道屏障。”
太上闭上眼。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年苗疆的惨状。
战火连天,村落化为焦土。
族人易子而食,路有饿殍。
是赵匡胤的一纸诏令,让南疆罢兵。
是赵匡胤的“永不加赋”,让苗疆百姓有了喘息之机。
此后的百年,南疆再无大战。
她的族人,活下来了。
太上睁开眼。
那双秋水似的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他说得对……这皇室,烂到了骨子里。”
她低声开口,声音极轻极轻,被风一卷便散。
“赵光义杀兄杀侄,赵恒澶渊纳贡,赵祯宠信奸佞——哪一个不是昏君?哪一个配坐那把龙椅?”
“可太祖当年答应我的,他做到了。”
“我的族人,活下来了。南疆,没有战乱了。”
她缓缓抬头,望向古塔之巅。
“小和尚,你说得都对。”
“可你要毁的,是太祖的江山。”
“你要杀的,是护我族人七十年的屏障。”
“你让我——”
她声音顿住,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如何选?”
玄薇真人立于城楼之上,拂尘搭在臂弯,灰白长发以木簪绾着。
他望着古塔之巅那道黑袍身影,双目微阖,指节在袖中无声掐诀。
“不到三十载之岁,天资绝世。”
他低声开口,声音极轻极淡。
“可惜,此子立场不同。”
“我道门一脉,历朝历代,依附皇室。此乃天道。”
“天机不可泄尽,天命不可逆改。道门欲传,必依龙气。”
“龙气所在,即道门所在。”
玄薇缓缓睁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老眼里,浮着一层极淡的悲悯,却又冷得像淬了千年的寒泉。
“纵然真如你所言,赵家天子昏聩腐朽,赵氏江山千疮百孔。”
“贫道,也不会改变立场。”
“传承之重,岂能儿戏。”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哲宗那道赭黄身影上,声音沉下去。
“何况——在皇室天
“谈什么公平。谈什么仁义。”
他转身,看向哲宗。
少年天子面色惨白,胸膛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整个人在微微发颤。
方才萧逸那番话,从赵匡胤骂到赵煦,从陈桥兵变骂到屠魔令,从大宋开国骂到护龙阁——一字一字,像一把一把的刀,剜在少年天子心口上。
玄薇上前一步,枯瘦手掌轻轻按住哲宗的手臂。
一股清流自掌心涌出,顺着经脉漫入哲宗周身。
那清流如春水融冰,如晨钟醒梦,将哲宗心头翻涌的暴怒,一点一点抚平。
哲宗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头,看向玄薇。
“国师!”
那双少年天子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复杂的情绪,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玄薇微微点头。
他收回手,拂尘一甩,灰袍下摆拂过城砖,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他已站在城楼最边缘。
这一步,他面朝古塔之巅。
“玄逸。”
他开口,声音清清楚楚送遍整座皇城广场。
“我乃大宋国师,袁天师一脉第十七代传人。贫道且问你一句。”
古塔之巅,萧逸负手而立,黑袍猎猎翻卷,鬼面下两点幽光落在他身上。
玄薇继续道:
“你说赵家无道,屠魔令不公。你说天下武学凋零,江湖传承断绝。你说你为五十四位同门讨公道。”
他顿了一顿。
“可你可知,这天下——”
他抬手,拂尘一指,指尖划过脚下皇城、城外万人、远方山川。
“本就是天命所归。”
“赵氏得国,虽有陈桥之变,可太祖平五代之乱,定天下鼎沸,救万民于水火。这是天命。”
“你以一人之恨,欲毁一国根基,欲断龙脉,欲灭赵氏——”
他声音沉下去,字字如锤。
“此乃逆天。”
“天意不可违。你若执迷不悟,今日这皇城之下,便是你魂飞魄散之地。”
“你若放下执念,贫道可以向皇上求情,留你一条生路。”
他顿住,目光落在萧逸面上,那双深不见底的老眼里浮着一层极淡的悲悯。
“你,选哪条?”
远处。
李秋水站于古道之上。
方才萧逸那番话,她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从“赵匡胤陈桥兵变”到“屠魔令”,从“少林千年传承”到“护龙阁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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