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马帮客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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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玄薇的声音从城楼传来。
那声音清而缓,像古琴余韵。
可李秋水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师尊……”
她袖口滑落,那只手,此刻在微微发颤。
“大宋国师……”
她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
“师尊是大宋国师?怎么可能……”
她脑海中浮现出天山学艺的岁月。
那个教她白虹掌力、凌波微步、小无相功的师父,那个总是一身灰袍、拂尘搭臂、双目微阖的清癯道人。
他从不提自己的过往,从不提朝廷,从不提皇城。
她只当师尊是方外高人,闲云野鹤。
却原来——
“师尊他一直瞒着我们……”
李秋水缓缓退步。
那双秋水似的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官道另一侧。
巫行云望着皇城上那道身影。
她听见师尊的声音从城楼传来,听见那声“贫道可以向皇上求情”,听见那声“赵氏得国,天命所归”。
她身形微微晃动。
“师尊……”
她低声念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颤。
她望着城楼之上那道灰袍身影,凤眼圆睁,嘴唇翕动。
师尊是朝廷的人。
师尊是那个少年口中“屠魔令”的执行者。
师尊一直在骗我们。
她往后退了两步。
师尊是大宋国师。
师尊是护龙阁元老。
师尊是袁天罡一脉传人——
“师尊……怎么可能。”
她低声呢喃,声音发颤。
“师尊他一直瞒着我们……”
“师尊!”
她声音尖利,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
她往后退了两步,被身后几名灵鹫宫弟子慌忙扶住。
“宫主,您没事吧!”
巫行云没有答话。
她只是盯着城楼,盯着那道灰白长发的道袍身影,眼眶泛红。
古塔之巅。
萧逸听完了玄薇的话。
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从鬼面后传出,闷而沉,却清清楚楚送遍整座广场。
“天命所归。”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赵氏得国,平五代之乱,定天下鼎沸,救万民于水火?”
他又重复了一遍玄薇的话,像在品味什么极荒谬的东西。
“逆天?”
他顿了一顿。
“魂飞魄散?”
他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声清朗,如龙吟九霄,在广场上炸开,回荡在千山万壑之间。
笑罢,他猛然收声。
鬼面下两点幽光骤沉。
“大宋国师。”
他开口了,声音砸在每个人心口。
“你袁天罡一脉,历朝历代依附皇室。这是你的道。你的宿命。”
“我不与你辩。”
“你说天命所归,我便问你一句——”
“这天下,是天命重要,还是公道重要?”
“你说赵氏得国,救万民于水火。可赵氏得了国之后,做了什么?”
“陈桥兵变,欺负后周孤儿寡母。”
“杯酒释兵权,卸磨杀驴。”
“烛影斧声,杀兄杀侄。”
“澶渊之盟,岁岁纳贡。”
“王安石变法,盘剥百姓。”
“屠魔令下,江湖顶尖传承被一刀斩断。”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
“这就是天命?!这就是你袁天罡一脉世世代代护的龙气?!”
满城死寂。
玄薇拂尘而立,灰白长袍被风吹得散开又聚拢,双目微阖,指节在袖中无声掐诀。
他没有说话。
萧逸收回目光。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城楼之上那道赭黄身影。
少年天子面色惨白,双手负于身后指节咯咯作响,忍耐已久到了极限。
萧逸纵身一跃。
黑袍翻卷,整个人如一道黑色闪电,从古塔之巅直射而下。
“砰”的一声,他落在城门外护城河桥前。
双脚触地,青石炸裂,裂纹如蛛网向四面八方蔓延。
他站定了。
黑袍垂落,鬼面森然,身形挺直如枪。
身后,古塔九层铜铃叮当乱响,檐角寒鸦扑棱棱飞起,在暮色中盘旋哀鸣。
他负手而立,面朝皇城。
面朝那座盘踞中原百年的巍峨宫殿。
面朝城楼上那千万禁军,那赭黄身影,那护龙阁群雄。
然后他仰起头。
他开口了。
声音清清楚楚送遍整座皇城广场。
“今日,不辩是非。”
“不论对错。”
“只分生死。”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似在拥抱整个天地。
又似在召唤沉睡的英灵。
“灵字悲十四位师叔。”
他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像在念一份极长极长的名单。
“玄字辈三位师兄。”
“慧字辈五十位师侄。”
他每念一个,声音便沉一分。
“玄逸——”
他顿住了。
喉头滚动了一下。
“无能——”
“让你们——”
“久等了。”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他的声音在发颤。
可那颤意只持续了一息。
下一息,他猛然拔高,如断弦裂帛,如惊雷炸响,如万钧雷霆自九天劈落:
“今日我就以这皇城为祭坛!”
“以这万千仇寇之头颅!”
“以这赵宋之龙气——”
他猛然张开双臂,黑袍鼓荡如帆,鬼面狰狞如魔,额前白发狂舞如刀。
“——血祭英魂!”
城楼之上。
哲宗赵煦的忍耐彻底崩溃。
“杀!!!”
少年天子状若疯魔,一把推开试图扶住他的李彦,指着城楼下那道黑袍身影,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
“给朕杀了他!!碎尸万段!!!”
帝王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歇斯底里的恐惧与暴怒。
“诛杀国贼!!”
禁军将领须发皆张,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厉声怒吼。
“杀啊!!”
城门洞开。
五百禁军铁骑呼啸而出,如同潮水般朝萧逸汹涌扑去。
刀剑映照着阴沉的天光,喊杀声震耳欲聋。
城头之上,太上与玄薇真人脸色铁青到极点。
两人对视一眼。
杀机爆涌。
太上大红袍服鼓荡如帆,玄薇道袍翻卷如云,两人同时向前一步,如同两颗即将坠落的陨石,就要从城头扑下——
“放箭!!!”
军令如山。
城门之上,那数千精锐大军中,所有弓弩手几乎是本能地执行了命令。
崩嗡嗡嗡——!!!
数千弓弦同时震动的恐怖声响,仿佛天空这张巨布被猛地撕裂。
下一刻,黑压压的箭矢腾空而起。
如同凭空掀起了一场毁灭一切的钢铁风暴。
它们密集得遮蔽了天空,阳光被彻底吞噬,整个皇城广场瞬间黯淡下来。
凄厉的破空声汇聚成死亡的乐章,从四面八方——
向着广场中央那个黑袍身影——
万箭齐发。
“不——!!!”
清遥猛地整个人扑上城墙垛口,声音尖利如刀。
清遥瞳孔骤缩。
她看见那道黑袍在风中翻卷,看见那缕白发在漫天箭雨中灼灼如刀,看见那张渡厄鬼面下两点幽光如深渊兽瞳。
他仰头望天,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片遮蔽天空的箭雨。
“不——!!!玄逸——!!!”
那声音里全是惊惧,绝望。
毁灭洪流。
倾泻而下。
箭雨之下,是狰狞冲锋的铁骑狂潮,是巍然肃立的古塔,是城头即将扑下的绝世宗师。
更是那一位孑然独立,以渡厄鬼面为伴,直面这倾世杀劫的——
萧逸。
他仰头。
鬼面下两点幽光,映着漫天箭雨,映着冲锋铁骑,映着城楼之上那千万道杀意。
而那道黑袍身影岿然不动。
如阎罗降世。
如魔神临凡。
最终的审判,以最狂暴的姿态,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