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李记书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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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室山山巅,云海翻涌如怒涛。
风自谷底直灌上来,千壑松涛齐鸣,声震如雷,群山皆应。
虚竹和扫地僧站立巨岩之上,僧袍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年方十七,身形已然长成,眉宇间却仍挂着几分天生的浑朴稚气。
只是此刻,那双澄澈大眼里,满是化不开的忧惧。
他望着山下沉沉云海,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师祖,师尊他……在京城造下如此滔天杀孽。”
“一百多条性命,一夜之间化为白骨。”
“朝廷震怒,天下侧目。”
“弟子这几日念经打坐,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满脑子都是师尊的影子。”
虚竹顿了顿,双手合十,指节微微发白,嗓音压着颤意:
“师祖,师尊他……是入魔了吗?”
扫地僧立于虚竹身侧,灰袍被山风翻卷向后,枯瘦身形如扎根崖壁的老松。
他双手合十,低眉垂目。
晨光落于面上,将纵横皱纹映得分明。
他没有立刻答话。
那双浑浊老眼望着云海深处翻涌的雾气,过了良久,才缓缓开口。
声音苍老而悠远,如深山古寺檐角那口被风雨敲了八十年的旧钟,终被人撞响。
“阿弥陀佛。”
佛号出口,余音在山巅荡开,竟压过了满壑松涛。
“他未曾入魔。”
虚竹抬头看他。
“也未曾成佛。”
扫地僧垂下眼来,望着虚竹那张写满困惑的脸,目光平静如古井。
“他只是想用恨意砸开城门。”
山风忽然停了。
云海翻涌的雾气凝在半空,似被无形力道定住。
“用性命讨回公道。”
扫地僧缓缓抬头,望向远方天际线。
那里云层低垂,隐隐可见红尘万丈,皇城巍峨。
“带着他们,五十四人——”
他声音轻下去,如一片枯叶飘入深潭,不起涟漪,却沉到底。
“回家。”
虚竹歪着头,眉头拧成两条毛毛虫,嘴唇动了动,想了许久,才试探着问:
“回家?回……少林么?”
扫地僧不答。
他缓缓转过头来,看着虚竹那张天真近乎透明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长,极缓。
“痴儿啊。”
三个字出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如冬日暖阳照在积雪上,暖意底下全是彻骨寒。
虚竹听不懂。
他挠了挠光溜溜的后脑勺。
扫地僧不再看他,转过身去,目光越过层层云海,落向少室山深处某一座山峰。
那山峰隐在晨雾之中,轮廓模糊,如一头伏地沉睡的巨兽。
达摩洞。
扫地僧浑浊老眼中,忽然涌起一层极淡极淡的光。
他仿佛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那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
达摩洞中,天光自石缝间漏下,照在洞壁之上。
壁上刻痕深深,笔画古拙凌厉,一笔一划皆如有人以指为刀、以意为墨,将天下武学根源刻入石头里。
十五个人。
灵岳大师兄身形魁梧如铁塔,总是双手叉腰站在洞壁前,盯着那幅洗髓观想图出神。
灵慧师兄瘦得像根竹竿,总是蹲在角落里比划罗汉伏虎拳的架子,口中念念有词。
灵空师兄总以他的玄天指法在洞中呼啸,一指点出,指风破空。
还有灵门师兄。
他性子最稳。
只是看,看师弟们演练。
然后他会说:
“师弟们,今日又有精进。”
语气平淡,如说今日天气不错。
还有灵观。
他排行十三,不爱说话,总是研究他的八步赶蝉、一苇渡江,说要学师兄们创一门绝技。
还有最小的自己。
总是偷懒躲在墙角。
师兄们目光投来,便慌称自己悟了。
扫地僧闭上眼。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如潮水漫过堤岸,冲得他枯瘦胸膛微微起伏。
他记得灵岳师兄第一次打出般若金刚掌时满洞的欢呼。
记得灵慧师兄创出罗汉伏虎拳时兴奋得跳起来撞到了头。
记得灵空师兄一指点碎三块青石时众人齐齐倒吸凉气。
记得灵观师兄临别时入护龙阁为质前那个眼神。
扫地僧缓缓睁开眼。
那双浑浊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碎裂,如冰封了七十年的湖面,底下暗流终于撞开裂缝。
“阿弥陀佛。”
他低声念了一句佛号,声音里带着一种极罕见的、几乎听不出的颤。
“整整八十年了。”
山风吹过,将他灰白鬓发吹得散开又聚拢。
“师兄们。”
他缓缓转过身来,面朝那座隐在晨雾中的山峰,双手合十,脊背弯成一道极浅的弧。
那一躬,鞠得极深,极久。
“师弟如今已尽得七十二绝技于一身。”
风停了,云住了,满山松涛齐齐噤声。
天地俱寂。
“老衲——”
他直起身来,灰袍下摆被山风掀起。
此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送遍少室山每一座峰、每一条壑、每一片竹林。
“——便随了那痴儿。”
虚竹猛地抬起头来。
“接你们回家。”
五个字落下,山巅云海猛然翻涌,雾气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露出一线清朗天光。
虚竹站在巨岩之上,仰头望着师祖那张平平无奇的老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可虚竹忽然觉得,他从未见过师祖像此刻这般高大。
高大得让他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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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御书房。
暮色自琉璃瓦间沉下来,宫灯次第亮起。
哲宗赵煦推开御书房的门。
少年天子今日一身素白常服,腰束青玉带,身形尚有些单薄,步子却已有了几分帝王特有的沉稳。
他跨过门槛,抬头。
目光落在御案正上方那块匾额上。
“中正仁和”。
四个泥金大字,端方厚重,是太祖御笔亲书,悬在这里百余年,历代天子每日抬头便见。
匾额之下,御案之上,笔砚纸墨摆得整整齐齐。
可此刻,匾额正中,插着一块令牌。
令牌通体漆黑,巴掌大小。
正面雕刻狰狞鬼首——左半边白无常笑脸,右半边黑无常哭脸。
拼在一处,诡异森然。
它钉在“中正仁和”的“仁”字上,入木三分,将那一个字从中劈开。
哲宗瞳孔骤缩。
“李彦!”
声音自喉咙里炸出来,少年人的嗓音尖利而急促,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撞出回音。
门外脚步疾响,李彦小跑着进来,低头躬身:
“老奴在——”
话到一半便顿住了。
他顺着哲宗目光抬起头来,也看见了那块令牌。
李彦面色骤变。
身形一纵,灰白身影拔地而起,快如鬼魅,无声无息掠过御案,右手探出,将令牌从匾额上拔下。
落地时靴底触砖无声,周身气机收放自如,全不似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太监。
他低头一看。
脸色刷地白了。
令牌正面黑白无常,反面三个字——“阎罗令”。
李彦双手捧着令牌,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触在金砖上,声音发颤:
“奴才有罪。”
“让人潜入皇宫重地,奴才罪该万死。”
哲宗没有看他。
少年天子站在原地,面皮绷得铁紧,垂在袖中的手指一根一根攥紧。
他抬起头,望着匾额上那个被劈开的“仁”字,望着那道深逾寸许的裂口。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冷得像淬了冰:
“皇宫禁地。”
“重重守卫。”
他一字一字从牙缝里碾出来。
“此人进来,如入无人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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