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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洛阳旧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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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黄袈裟,面容清癯,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在堂中一扫,精光内敛。

身后跟着四名吐蕃武士,个个身形魁梧,面容沉肃。

鸠摩智目光扫过满堂宾客,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没有空座。

他偏头,一个眼色丢过去。

四名吐蕃武士心领神会,大步上前,各按刀柄,往堂中几桌客人面前一站。

为首那桌坐的是几个行脚商人和一个赶车的把式,正喝得高兴。

忽觉一道黑影罩下来,抬头看见四名满脸煞气的壮汉,吓得手一哆嗦,酒碗险些落地。

武士也不说话,只把拇指一顶刀鞘。

“噌”地一声脆响,亮出半寸寒光。

“……”

行脚商人咽了口唾沫,手忙脚乱地起身,连包袱都顾不上拿全,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堂外。

旁边几桌客人面面相觑。

不等武士再动,纷纷撂下碗筷,眨眼间散了个干净。

鸠摩智这才搀着玄澄,缓步走到空出来的方桌旁坐下。

“前辈,今日我们便在这里将就一下。”

他声音恭敬,带着一种积年累月养出的、近乎本能的赔笑。

“待到了大理,摩智再好好安排。”

玄澄一屁股坐下去,木凳吱呀一声惨叫,几乎要散架。

他两只手往桌上一拍,掌心“啪”地一响,嗓门清亮如孩童,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蛮横:

“饿了!要吃饭!”

他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数:

“我要吃大块的肉。还要鸡腿,整只的,不许切。还要一盘花生米,要脆的,不脆不行。”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声音理直气壮:

“汤不要。菜也不要。再来一壶酒。”

他瞪了鸠摩智一眼,下巴微扬,像个发号施令的将军:

“快去!”

鸠摩智嘴角一抽,合十一欠身:“前辈稍候,摩智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走向柜台,低声吩咐店小二,又朝吐蕃武士使了个眼色。

便在此时,邻桌几个客人正凑在一处,低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没有?大辽那边传来的抄纸,当年皇城血案,杀少林僧人的根本不是什么玄逸,是周侗!”

“怎么没听说!老子早就觉得蹊跷,十五岁的娃娃能杀五十三个高僧?鬼才信!”

“还有更邪门的。京城那个周侗,三天前阖府百余口,一夜之间全变成了白骨!他自己双臂齐断,内力尽失,成了废人!”

“嘶——谁干的?”

“不知道。听说现场只留下一块令牌,上面写着‘阎罗令’三个字。”

那几个客人压着嗓门。

可堂中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了鸠摩智耳中。

鸠摩智端茶碗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那几人面前摊着的一张抄纸上。

他放下茶碗,走了过去,面上堆着笑,双手合十,姿态端得是恭恭敬敬:

“几位施主,贫僧斗胆,借这张纸一观。”

他虽笑着,可身后四名吐蕃武士齐刷刷跟上来,往他身后一站。

那几人哪里敢说个“不”字,连忙把抄纸递了过去。

鸠摩智接过,低头展开。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面色一点一点变了。

那张素来悲天悯人、宝相庄严的脸,此刻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缝——

先是惊愕,再是震动,最后化成一片极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他攥着纸,指节微微发白。

“前辈。”

他转身,快步走回玄澄对面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底下的颤意。

“找到师尊了。”

玄澄正双手捧着一只鸡腿啃得满脸油光,闻言停住,歪着头看他。

那双浑浊老眼里,浮着一层孩童般的好奇。

“我乖儿子找到了?”

他眼睛一亮,手里还攥着鸡腿,凑近前来,“在哪?”

鸠摩智看着他这副痴态,心中百味杂陈。

他低头看着抄纸上“玄逸”两个字,沉默了一息。

这十年,他跟着玄澄在大宋境内辗转。

这个疯僧什么也不记得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却唯独记得一件事:找他的“乖儿子”。

他走到哪,吃到哪,便让鸠摩智寻到哪。

可他们兜兜转转,走了大半个宋境,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少年。

而此刻,这张抄纸上,他第一次知道了那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来他背着五十三条人命的黑锅,远走关外,漂泊十年。

鸠摩智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油光、傻笑不止的疯僧,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前辈。”

他声音沉了几分,很轻。

“师尊如今在京城,杀了朝廷命官周侗全家一百余口。皇帝震怒,悬赏缉拿,画影图形,行文天下。他如今——”

他顿了一顿。

“孤身一人在京城。”

玄澄嘴里还嚼着鸡腿肉,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可那双浑浊老眼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歪着头,看着鸠摩智。

鸠摩智以为他没听懂,正要再说一遍。

玄澄却把鸡腿往桌上一搁,油手在锦衣上胡乱一抹。

他站起身来,动作很急。

木凳向后翻倒,“哐”一声砸在地上。

“小智。”

他开口,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孩童般的调子褪得干干净净。

鸠摩智浑身一震。

十年了。

他第一次听见玄澄用这种语气叫他。

那种语气,像极了当年那个十三绝神僧——

淡漠、疏离、超凡脱俗,却带着一种无需证明的强大。

“走。”

玄澄迈步往外走,步子很大,锦衣下摆翻卷,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

“去京城。”

鸠摩智连忙起身跟上:“前辈,您——”

“我乖儿子杀他全家。”

玄澄头也不回,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不高不低,却字字沉得像古刹晚钟:

“肯定是被欺负了。”

鸠摩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富态锦袍的身影——

四名吐蕃武士面面相觑,齐齐看向他。

鸠摩智将手中抄纸缓缓折起,收入袖中,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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