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路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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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室山,藏经阁前
晨钟未响,山雾未散。
青石空地上,六道灰袍身影一字排开,双手合十,静立如松。
玄慈居中,玄难、玄寂、玄生、玄痛、玄惭分列左右。
六人面容沉肃,目光齐齐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无人言语。
自那日法会之后,藏经阁前再没这般阵仗。
扫地僧身份虽已由玄慈亲口确认,可这位灵字辈师叔祖深居简出,从不理寺务,便是玄字辈诸僧也极少见他。
今日六人齐聚,为的是一桩天大的事。
玄慈抬手,轻叩三下。
“灵信师叔。弟子玄慈,率诸位师弟,求见师叔。”
过了片刻。
那扇厚重木门缓缓拉开,一道灰袍枯瘦身影出现在门后。
扫地僧手持竹帚,浑浊老眼扫过门外六人,面上波澜不惊。
他跨出门槛,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玄慈六人齐齐合十还礼。
晨风吹动扫地僧灰白鬓发。
他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缓:
“方丈亲至,所为何事?”
玄慈直起身来,看着这位比自己在寺中多活了七十年的师叔,目光沉凝。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师叔,少林遭逢大难。”
“玄苦、玄渡、玄悲三位师弟,率慧字辈五十名弟子,随玄逸师弟入京,为太后主持祈福法事。”
玄慈声音沉得似从胸腔深处挤出:
“五十三人,尽葬皇城。”
“皇城布告天下——”
玄慈喉结滚动了一下。
“言玄逸师弟走火入魔,一日之间残杀同门五十三人,又惊扰公主,几致不测。皇帝震怒,悬赏缉拿,画影图形,行文天下。”
他停了一息。
“赏金千两。”
满院寂然。
风过竹林,呜咽如低鸣。
扫地僧没有动。
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玄慈肩头,越过藏经阁飞檐,越过少室山峰顶,落向极东之地——那是皇城方向。
雾霭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他看了很久。
晨风拂过他枯瘦面颊,拂过灰白眉梢,拂过浑浊老眼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静水。
然后他收回目光,垂下眼来。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苍老,悠长,悲凉。
像山寺檐角被风雨敲了七十年的旧钟,终于哑了。
玄难上前一步。
左眉旧疤在晨雾中泛着暗红,铁面冷硬,嗓门沉如闷雷:
“师叔!玄逸此子,初入寺便目无尊长,大雄宝殿之上顶撞长老,藏经阁前殴伤师兄,私学绝技,私相授受——哪一桩不犯戒律?哪一件不触寺规?弟子早说此子心性暴戾,满身魔障,断不可留!”
他胸膛起伏,声音渐高,似压抑五年的怒火终于找到出口。
“如今他残害同门五十三人!玄苦、玄渡、玄悲三位师兄,还有五十个慧字辈弟子,五十条人命!师叔,这等逆贼,万死难赎其罪!”
玄寂面如古铜,接道:
“玄难师兄所言不错。弟子执掌戒律院,此等恶行,若不严惩,少林门规便是废纸。弟子以为,当速发通告,昭告天下——”
他顿了一顿,一字一字道:
“将玄逸逐出少林,除名僧籍,永不叙用。”
玄生、玄痛、玄惭齐齐合十,低声应和。
六道目光齐注扫地僧面上。
扫地僧垂目而立,枯瘦手指搭在竹帚柄上,一动不动。
晨雾在他灰白眉梢凝成细密水珠,映着初升日光,一闪一闪。
他沉默良久。
然后开口:
“玄慈。”
玄慈合十:“弟子在。”
“你是方丈。”扫地僧抬起眼来,浑浊目光落在玄慈面上,“寺中大事,你定便是。”
玄慈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既如此,弟子以少林方丈之名——”
“师祖!”
一道清亮童声骤然从藏经阁门内响起。
扫地僧身后,虚竹抱着一本佛经跌跌撞撞跑了出来。
他跑到扫地僧面前,仰着头,大眼睛里全是慌乱急切。
一只手死死攥住扫地僧袖口,另一只手把佛经举得高高的。
“师祖!师祖!”
虚竹声音带哭腔,却拼命忍住,小脸绷得紧紧的,咬字清晰:
“师父——师父玄逸,他不是那样的人!”
扫地僧低头看他。
虚竹把佛经抱回怀里,仰着头,泪光在眼里打转,却硬撑着没掉下来:
“师父教虚竹念经,教虚竹扫地,还给虚竹讲故事。师父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虚竹不懂,师父就一遍一遍讲,从来不嫌虚竹笨。”
他伸出小手,紧紧拽住扫地僧的竹帚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颤:
“师祖,你帮师父说说话!不要让方丈他们赶师父走!师父一个人在外面怎么办?师父没有少林了,没有同门了——”
他顿住,小嘴抿紧,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一声砸在青石砖上。
“师父会没有家的。”
满院寂然。
玄慈看着那个抱佛经的小沙弥,看他死死攥着扫地僧袖口不放,看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却拼命不出声。
玄难面色铁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玄寂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那串菩提珠悬在掌中,纹丝不动。
扫地僧低头看着虚竹。
他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伸手,枯瘦掌心覆在虚竹光溜溜的头顶上,轻轻摸了摸。
“虚竹。”
“嗯。”虚竹仰头,鼻子红红的,眼泪糊了满脸。
“你师父说过——”扫地僧声音很轻,很淡,“‘阎罗也是佛。地藏菩萨有言: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弟子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虚竹使劲点头,虽然他不确定自己听懂了多少。
“你师父说,佛经是渡人的舟,武学是护舟的桨。”
扫地僧收回手,缓缓抬头,目光再次落向汴京皇城方向。
“如今他没了舟,也折了桨。”
他合十,垂目。
“却要一个人去渡那片苦海了。”
说完,扫地僧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跨过门槛,走入藏经阁中。
虚竹站在门外,抱着佛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本《金刚经》,封面已卷了边,纸页泛黄——那是师父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
扫地僧方才那句话,他其实没听懂。
可他知道。
师父没有家了。
虚竹蹲下身去,把佛经抱在怀里,缩成一团,小小声地哭了。
藏经阁内。
扫地僧枯瘦的后背抵着门板。
他闭上眼。
一滴浊泪从眼角渗出,沿着纵横的皱纹缓缓淌下,没入领口,再无痕迹。
“痴儿。”
他声音极轻极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这一去,便是魔道了。”
丐帮总舵,演武场
日头偏西,金光铺满场院。
乔峰立在演武场正中。
十五岁半的少年,肩宽腰细,身量比入帮时又拔高半头,目光明锐坦荡。
他沉肩坠肘,双掌缓缓收至腰间,掌心朝外,十指微屈如钩。
周身劲力鼓荡,足下青砖无声裂开数道细纹。
他猛然双掌前推——
“时乘六龙!”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六道掌力夭矫而出,隐隐龙吟,绕身盘旋,猛然朝前方轰去!
轰——!
石墙从中炸裂,碎石如雨飞溅,烟尘腾起三丈。
乔峰收掌而立,胸膛起伏,额上沁汗,眼中却亮得惊人。
“好!”
身后传来一道苍老却洪亮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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