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散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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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萧逸跪在泥水里,怀里抱着灵观。
老僧的体温一点点褪去。
雨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清遥站在三步外。
水红寝衣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小脸冻得发白,嘴唇发紫。
她一声不吭地站着,两只手攥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
她看着萧逸抱着那个老和尚。
前天。就在前天。
景灵宫高台之上,百官跪伏,禁军林立。
那老僧身披大红袈裟,枯瘦身形立在太后身侧,一掌锁住淬毒短枪,一掌震飞黑衣刺客,一掌拍碎红布漫天。
那时候她躲在太后怀里,从臂弯缝隙里偷看,觉得这老僧好厉害,像一堵墙,什么也打不穿。
可此刻他坐在泥水里,双手合十,垂目低眉。
像睡着了。
清遥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使劲仰头,使劲睁大眼睛,不让它掉下来。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玄逸。
可话到嘴边,全堵住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
雨声哗哗地响。
忽然,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一队侍卫从官道南侧疾奔而来。约莫二十人,甲胄在身,腰悬长刀。
为首一人身形精悍,奔至近前,单膝跪地,甲片哗啦一响,溅起一片泥水。
“公主殿下!”
他抬头,雨水顺铁盔边沿淌下,声音又急又沉:
“皇上有旨——请公主即刻回宫!陛下说夜深雨重,公主千金之躯,不可在宫外逗留!”
清遥盯着萧逸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声音发紧:
“玄逸……”
那侍卫首领也看到了。
古塔之下,灰袍老僧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垂目低眉。
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僧人跪在泥水里,双手抱着老僧的手,浑身发抖。
侍卫首领低下头,不敢多看。
就在这时——
萧逸猛然抬起头。
满脸雨水,双目赤红。
他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
“师兄——”
萧逸缓缓放下灵观的手。
动作极轻极柔。
他站起身来。
灰袍上泥水淋漓,僧衣贴着瘦削的脊背,雨水顺衣角滴落。
他纵身一跃。
脚尖在老槐枝干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灰袍在雨中翻卷如旗。
他踏着树梢一路飞掠,身形快得像一道灰影,几个起落已掠出十余丈外。
“噗——”
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殷红刺目,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弧线,染红了胸前衣襟。
他单膝跪在一棵老松枝干上,一手撑着树干,胸膛剧烈起伏,雨水冲淡了嘴角的血。
他抬头望向皇城方向。
雨幕茫茫,城墙上的灯火在远处明灭不定,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
“师兄……”
他声音发颤,牙关咬得咯咯响。
“你们……可别出事……”
话音未落,身形再度暴起。
几个纵跃之间,已消失在雨幕深处,只余枝头雨珠簌簌坠落。
清遥站在原地,愣了一息。
她猛地转身,朝侍卫首领尖声喊道:
“快!带本宫去追他!”
侍卫首领面露难色:“公主殿下,皇上有旨——”
“本宫让你带路!”清遥跺脚,声音尖利如刀,“玄逸若出了事,本宫回去把你们全砍了!”
侍卫首领一窒,不敢再劝,连忙起身,将清遥扶上一匹战马,翻身上马。
二十骑踏着泥水朝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雨幕茫茫,天地间一片漆黑。
唯有马蹄声如鼓,踏碎了夜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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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遥赶到皇城门外时,雨势渐小,天边透出一线灰白。
她此生都不会忘记眼前的场景。
皇城正门之外,那片可容千人的青石广场上,侍卫林立。
甲胄如墙,长戟如林,火把在雨后的晨风中明明灭灭。
百余侍卫分列两侧,人人面沉如水,无人出声。
广场正中——
萧逸孤零零地站着。
灰袍破烂,泥水满身,嘴角血迹未干,脊背却挺得笔直如枪。
他的面前,整整齐齐排着五十三具尸体。
全部由白布覆盖,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具挨着一具,在灰白的晨光下静得瘆人。
萧逸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像一尊石像。
像一棵枯树。
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空壳。
清遥翻身下马,脚踩在湿滑的青石上,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朝他跑去。
跑到近前,她才看清——
萧逸的脸。
那张十五岁的脸上,没有表情。
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哭,不怒,不悲,不痛。
眼睛睁着,目光落在那一排白布上,却像什么也没看见。
空的。
整个人空了。
“玄逸……”
清遥轻轻喊了一声。
萧逸没有回应。
清遥伸手,轻轻去挽他的胳膊。
指尖刚碰到他湿冷的僧袍,萧逸缓缓抬手,将她的手推开。
动作很轻。
可清遥觉得胸口被人捶了一下。
萧逸朝着那五十三具尸体,走了一步。
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倒在地。
泥水溅起来,糊了他满脸。
他双手撑地,缓缓爬起。
膝上的泥,掌心的血,混在一处。
他站稳了,又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清遥站在原地,捂着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人。
灰袍拂地,身形清瘦,面容清癯,颧骨微高,蓄灰白长须。
正是周侗。
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卷轴,缓步走到萧逸面前,站定。
“玄逸。”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送遍整片广场。
“圣旨到。”
萧逸没有抬头。
依旧望着那五十三具白布。
周侗展开卷轴,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少林僧玄逸,于皇城禁地突发狂疾,走火入魔,一日之间残杀少林同道五十三人,手段残忍,人神共愤。复又惊扰公主,几致不测。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即令通缉罪人玄逸,画影图形,行文天下。有能擒获者,赏银千两;有能格杀者,赏银五百。各地关卡严加盘查,不得放脱。”
“钦此。”
周侗合上卷轴,低头看着萧逸。
清遥站在数步外,脸色煞白。
“什么……”
她声音发颤,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为什么……”
她猛地抬头,冲周侗尖声喊道:
“不是他杀的!根本不是他杀的!本宫亲眼看见——”
“公主殿下。”
周侗打断她,声音沉稳如钟,不卑不亢。
“下官只是奉旨行事。”
“你——”
清遥浑身发抖,小脸涨红,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父皇他……他为什么要这样……”
她猛地转身,朝着皇宫方向,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父皇——!”
声音撞在朱红宫墙上,荡回来,碎在风里。
没有人回答她。
萧逸没有理会周侗。
没有理会那卷圣旨。
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他走到第一具尸体前,蹲下。
伸手,揭开白布。
玄苦。
老僧面容安详,双目微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像睡着了。
像在做什么好梦。
萧逸的手指在玄苦冰凉的面颊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第二具。
白布揭开。
玄渡。
面容沉静如古井,唇线紧抿,仿佛还在念经。
第三具。
玄悲。
方正的脸庞上还留着一丝凛然之色。
一具。
一具。
又一具。
每一张脸都是他认得的。
玄苦,玄渡,玄悲,还有慧字辈的师侄……
五十三个人。
五十三个少林僧人,随他入京,为太后祈福。
一个都没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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