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路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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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剑通从侧门大步走来,灰布旧袍,身形高大,面如古铜,目光落在那面倒塌石墙上,连说三个“好”字。
“好!好!好!”
他走到乔峰面前,重重一拍他肩头,力道大得乔峰身子歪了半步。
“有余不尽,掌势通天!这一记时乘六龙,刚柔并济,仁者之心尽显!峰儿,你比为师强!”
乔峰咧嘴一笑,挠了挠后脑,道:
“师父过奖,弟子还差得远。”
汪剑通看着他,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里满是欣慰,却又藏着极深一层东西,迟迟未吐。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
信封上,少林寺朱红火漆,压印着方丈印鉴。
乔峰一怔,接过信,拆开。
他只看了三行,脸上笑意便僵住了。
再往下看。
他的手指开始发颤,几乎握不住信纸。
“怎么会这样……”
他声音发紧,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不可能。”
他猛地抬头,看着汪剑通,双目赤红:
“师父,大哥怎么可能背叛少林?大哥怎么可能残害恩师?大哥怎么可能残杀同门?!”
“五十三人……大哥怎么会杀五十三个同门?”
他声音拔高,几乎是在吼:
“我不信!”
汪剑通沉默地看着他。
良久,他叹了口气,伸手按住乔峰剧烈起伏的肩膀。
“峰儿。”
他声音沉而缓,字字如铁坠深潭。
“朝廷圣旨,岂是儿戏?”
“少林玄慈方丈亲笔书信,岂能有假?”
乔峰胸膛起伏如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信上那几行字。
“玄逸走火入魔,残杀同门五十三人,手段残忍,人神共愤。少林阖寺悲恸,已将其逐出师门,通告天下……”
他眼眶里的热流再也压不住。
两行泪无声滑落,滴在信纸上,湿开数处。
圣旨。
玄慈方丈亲笔。
铁证如山。
他低头看着手中信纸,那几行字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
他想起五年前大雄宝殿外,那个搂住他肩膀说“你就是我亲兄弟”的少年。
想起藏经阁前,那个对着玄难说出“今日你压我一筹,他日我连本带利讨回”的少年。
想起水潭边,那个把般若掌册子塞进他怀里、说“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的少年。
想起少室山顶,那个迎风而立、朗声长笑、说“你大哥如今已身兼十五门少林绝技”的少年。
大哥。
他喉头哽住,几乎说不出这两个字。
“你到底怎么了……”
他猛然攥紧信纸,指节发白,纸面被捏出深褶。
“不管怎么样——”
他抬起头,那双坦荡明锐的眼睛里,此刻烧着两簇极烫极烫的火。
“我都要找到你!”
“小弟不信!除非——”
他一字一字,从牙缝里碾出来:
“除非你亲口告诉我!”
江南,太湖古道
烟波浩渺,水天相接。
古道自湖畔蜿蜒向北,两侧芦苇萧萧,秋风卷着水汽,带着一丝凉意。
两辆马车缓缓行来。
车篷半旧,车轮碾过碎石,吱呀作响。
第一辆马车内,一人头戴宽檐斗笠,遮住大半面容。
他手中捧着一卷白色长绸帛卷,绸面光滑如镜,卷首一行小字,墨迹古朴:
“汝既磕首千遍,自当供我驱策,终身无悔。此卷为我逍遥派武功精要,习成之后,天下武学尽可俯拾……”
萧逸低头看着那行字,指尖在绸面上缓缓摩挲。
斗笠下,那双眼睛沉静如渊,看不出半分波澜。
他侧头,看向车内。
车厢地板上,整整齐齐码着数百册各派武学秘籍。
他又回头,掀开车帘一角,望了一眼后面那辆马车。
车帘缝隙间,同样堆得满满当当。
道家典籍。
《道德经》《南华经》《周易参同契》《抱朴子》《黄庭经》……从先秦到五代,各朝各代,但凡与道门有关,应有尽有。
萧逸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斗笠边缘碰到木板,轻轻一响。
他低声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意味:
“没想到……我只想取《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
“却不想石洞内,竟藏了这么多。”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卷帛书,沉默片刻。
“逍遥派……”
他轻声念出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果然是天下武学之渊薮。”
便在这时,车外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七八骑从古道另一头疾驰而来,在马车旁勒马停下,扬起一片尘土。
为首一人声音粗犷,嗓门洪亮:
“嘿,你们听说了没有?少林寺出了个魔头!”
另一人接道:
“怎么没听说!皇城布告都贴到咱们江南来了!那魔头叫玄逸,十五六岁年纪,在京城杀了五十多个和尚!连自己师兄弟都杀了!”
“啧啧,少林寺千年古刹,竟养出这等恶贼。”
“听说那魔头功夫高得很,十五岁就身兼什么十五门绝技,少林寺的和尚都打不过他。皇上下旨悬赏千两黄金捉拿,画影图形,各地关卡严查——”
“千两黄金!老子要是有那本事,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得了吧你,那魔头连少林高僧都杀了五十多个,你去了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一阵哄笑。
马蹄声渐远,人声渐消。
古道上又归于沉寂。
只剩太湖浪轻拍堤岸,芦苇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车中,萧逸的手缓缓攥紧那卷白色绸帛。
指节发白,手背青筋隐现。
他低着头,斗笠遮住了脸,看不见表情。
可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
他松开手,将帛卷轻轻放在膝上,然后抬头,望向前方古道尽头。
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在褪去。
他开口,声音很轻。
“车夫。”
前面赶车的车夫回头:“公子,往哪走?”
“去大辽。”
车夫闻言扬起鞭子,轻轻抽在马背上。
马车重新启程,缓缓驶过望湖驿,朝北方行去。
萧逸靠在车壁上,怀中那卷逍遥派帛书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他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另一样东西。
一把匕首,极小,通体黝黑,一面平滑如镜,另一面密密锯齿。
他将匕首握在掌中,五指渐收,指节发白,刃齿已陷入掌心,沁出血来。
斗笠下,那双眼睛终于抬了起来。
那双眼,曾经沉静如渊,曾经冷峭如刀,曾经在少林法会上灼灼如火。
此刻。
所有的静、所有的冷、所有的火,统统被压到了最深处。
“护龙阁。”
他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大宋皇室。”
他嘴角弯了一道极浅极淡的弧。
冷。
冷得像一柄在寒泉中淬了千年的刀。
“等着。”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古道尽头。
风从湖面吹来,卷起车后扬尘,散入苍茫暮色。
暮色之下,天地之间,一道孤独车影,载着满腔血仇、五十四座新坟、一块匕首、一车武学秘典,缓缓驶向北方。
驶向那片即将被点燃的——万里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