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散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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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侗走到萧逸身侧,低头看着他。
“玄逸。”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些同门,都死在你的手上。你如今是朝廷重犯,天下通缉。”
他顿了一顿。
“神宗皇帝让下官带一句话给你。”
萧逸揭开第五十三具白布。
周侗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少林寺会香火不绝。”
萧逸的手停了一息。
“你讲的那个太祖的故事,神宗听了。非常感谢你。”
“望你理解他的良苦用心。”
周侗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搁在萧逸面前的地上。
那是一份通关文牒,盖着朱红官印,墨迹森然。
“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周侗直起身来,退后一步。
“不要逼朝廷对少林寺——”
他一字一字。
“斩。尽。杀。绝。”
萧逸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张文牒上。朱红官印,端正楷书,像一张卖身契,又像一张卖命书。
他伸出手,将文牒拿起来,收入怀中。
从头到尾,没有抬头。没有说一个字。
周侗看着他,忽地叹了一声。
“玄逸。”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大宋虽大——”
他顿了一顿。
“从今往后,再无你容身之处了。”
雨声潇潇。萧逸捏着文牒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伸手,将老僧的遗体轻轻扶起,一只手托住后背,一只手穿过膝弯,稳稳地背在身上。
清遥跑过来,泪流满面,对着身后的禁军侍卫尖声大喊:
“你们还站着干什么!帮忙啊!快帮忙——”
几名侍卫犹豫着上前。
萧逸猛然侧过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扫过来,几名侍卫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撞了一下,齐齐停下脚步,再不敢往前半步。
萧逸背着玄苦,站起身来。
十五岁的少年,脊背挺直,灰袍染血,一步一步,朝着城外荒山走去。
雨后的天光落在他肩头,将那道瘦削的背影拉得又长又薄。
他走出十几步。
清遥站在原地,哭着喊了一声:
“玄逸!”
萧逸没有回头。
他走出一段路,将玄苦的遗体轻轻放在城外荒山脚下的一棵老松下。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回皇城门口。
他蹲下,背起玄悲。
再回来,背起玄渡。
一具。
一具。
又一具。
从深夜走到天亮。
雨一直没停。
他的僧袍上沾满了泥浆和血水,看不出本来颜色。
他的膝盖在打颤,手指在发抖,嘴角又沁出了新的血丝,顺着下巴滴落在泥地上。
一滴。
两滴。
可他一步都没有停。
第五十二具。
第五十三具。
最后一具尸体前,他蹲下,揭开白布。
是个年轻的僧人。
不过二十出头。
平时遇见他总是笑得有些腼腆。
萧逸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背起那年轻僧人,朝城外荒山走去。
清遥跑上来,小手拽住他灰袍的后摆,死死攥住,指节发白。
“玄逸!”
萧逸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
清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从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淌下来:
“我们……我们还是好朋友……对不对?”
萧逸背对着她。
沉默了很久。
雨声哗哗。
风声呜呜。
远处皇城角楼的檐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公主殿下。”
萧逸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像一片被雨水打落的叶子。
“我们走的路,已经不同了。”
他顿了一息。
“还能是朋友吗?”
清遥的手一松。
萧逸没有回头。
他背着那年轻僧人的遗体,一步一步,朝着荒山深处走去。
清遥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身后是皇城,是侍卫,是她父皇的天下。
她忽然蹲下身去,两只小手捂住脸,缩成一团,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身后,禁军统领轻声上前:
“公主殿下,雨大风寒,请回宫吧……”
清遥没有说话。
只是蹲着,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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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外,荒山深处。
一片向阳的坡地,老松参天,翠竹环绕。
五十四座坟墓。
排成五排。
一具一具,都是萧逸亲手挖的。
坑不深,因为他只挖了三尺就再也挖不动了。
他将同门一具一具安放进去,一具一具掩上黄土。
没有墓碑,他在每座坟前竖了一块石头。
他来到灵观禅师墓前。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像一层灰色的纱。
萧逸跪在泥水里,双手撑地,额头抵着湿冷的黄土。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僧袍破烂,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肤;
十根手指鲜血淋漓,早已没了知觉;
嘴角的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他跪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来,跪在五十四座坟前,脊背挺直如枪。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冲开泥污,露出一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可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咙深处压抑不住的颤。
他的肩膀在抖,十指在抖,连跪姿都在微微摇晃。
他只是跪着。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
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风声,穿透雨幕,穿透这荒山野岭的空旷,一字一字砸在湿冷的黄土上。
“弟子萧逸。”
“五年前入少林,拜灵信为师,受法号虚渊。后入玄字辈,更名玄逸。”
“今日,在五十四位同门坟前——”
他顿了一顿。
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吞了回去。
“我萧逸——”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那声音不响。
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在雨幕中砸出嘶嘶的声响。
“立此血誓。”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在自己心口划了一道。
鲜血从衣襟下渗出,沿着指缝淌下来。
“佛门慈悲,渡不了这世间恶孽。”
“道法自然,化不尽这血海深仇。”
“既然苍天无眼,正道不存——”
他抬头,望向皇城方向。
雨幕茫茫,宫阙重重,灯火在夜色中明灭。
“那便以魔为刃,以杀止杀。”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断弦裂帛:
“自今日起,我萧逸——”
“有生之年——”
“必亲手摧毁大宋皇室!”
“护龙阁,所有参与此事者——”
“有一个,算一个——”
“我必亲手送你们入无间地狱!”
最后一句落下。
荒山寂寂,风雨潇潇。
五十四座新坟在雨幕中沉默。
松涛阵阵。
萧逸跪在坟前,低着头。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落,一滴,一滴,砸在坟前的黄土上。
他没有再说话。
很久很久。
他缓缓站起身来。
膝盖打颤,身形摇晃,可他到底站稳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五十四座坟,目光从第一座看到最后一座。
然后他转身。
朝着关外的方向。
一步一步,走进雨幕深处。
身后,五十四座无字石坟在风雨中静静伫立。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