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洞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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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爷爷。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脸色铁青,一只手拽着我,一只手拎着一只活公鸡,公鸡脖子上绑着红绳。他把公鸡往洞口一扔,公鸡扑棱着翅膀,一头扎进了洞里。洞里传来一声尖啸,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烫着了,然后那股花香就淡了。
我爷爷拉着我往山下跑,一口气跑了半个时辰,直到看见村里的炊烟才停下来。他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看见她了?”
我点头,说不出话来。
我爷爷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那只绣着并蒂莲的布鞋,颜色已经旧得发灰了。他说:“这是你秀姑的。她没走远,就在那个洞里。我跟她说过,等我找到她,就把这只鞋还给她。可我找不到那个洞,找了几十年都找不到。她今天是自己出来的,想让你替她把鞋送回去。”
我愣住了:“送回去?送回去她不就……”
“她早就不在了,”我爷爷说,“那个洞是洞神的窝。她进去那天就没了,剩下的那点东西,是洞神养着的,用来引更多人进去。她今天出来给你带路,是想让你替她收尸。收了尸,她才能走。”
当天晚上,我爷爷把那只鞋放在院子的石桌上,鞋头朝西,鞋底垫了一张黄纸,纸上画着辰州符。他点了一盏桐油灯,搁在鞋旁边,然后让我坐在对面,跟着他念。
念的是招魂咒,比平常叫魂的咒长三倍,一字一字咬得清清楚楚。念到第七遍的时候,油灯的火苗突然蹿高了一寸,颜色从黄变白,又变绿。石桌上的布鞋轻轻动了一下,鞋面上的并蒂莲像是活了过来,花瓣一片一片展开。
我爷爷停了咒,站起来,端着油灯往院门外走。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他把灯放在树根旁,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黄纸,蹲下来开始烧。一边烧一边说:“秀,哥来接你回家了。鞋我给你带来了,你穿上,跟着灯走。别回头。”
纸烧完了,油灯也灭了。老槐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像是有人从树底下走过去。我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爷爷起来,把枕头底下那只放了六十年的布鞋拿了出来,扔进了灶膛里。火苗舔着鞋面,并蒂莲卷起来,化成灰。他站在灶台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我说:“你秀姑昨晚托梦了,说她鞋合脚,路也好走。”
那年冬天,我爷爷去世了。走的时候很安详,嘴角带着笑。头七那天晚上,我守灵守到半夜,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轻轻的,像是有人穿着布鞋在青石板上走。走到堂屋门口就停了。我推开门看,月光底下,门槛上并排放着两双鞋。一双是男人的旧布鞋,我爷爷生前穿的。另一双是女人的红布鞋,鞋面上绣着并蒂莲,崭新崭新的。
那两双鞋在门槛上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我爹说,别找了,你爷爷跟你秀姑走了。
后山那个山洞,后来再也没有人看见过。只是每年三月三,村里人上山采蕨菜,偶尔能在雾里听见女人的歌声,还是那句——“蕨菜发芽三月三,情郎不来心不甘”。但没人敢接腔,也没人敢往雾深处走。
我倒是想再去看看。可每次走到那棵歪脖子老松树跟前,就觉得有人在背后拍我的肩膀,轻轻的,一下,两下。我回头,什么也没有。风把山里的雾吹过来,甜丝丝的,像是花香,又像是眼泪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