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叫魂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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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军。这个名字，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十五年前，隔壁县陈家坳有个小男孩掉进水塘淹死了，叫陈小军，六岁。那个水塘，就是村后那个。他家当时来村里走亲戚，孩子自己跑出去，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漂在水面上了。

我奶奶当年还没学会叫魂，但陈小军死后，她跟着她师父去陈家做过一场法事。她记得那个孩子的脸。

“你……你怎么……”我奶奶声音在抖。

那个“小勇”歪着头看她，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五岁的小孩。“我在水里待了好久了，”他说，“你们今天喊魂，我听见有人喊小勇，我就跟着来了。我想回家。”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我到现在都忘不掉，像是一个老人在叹气，又累又认命。

“这不是我的脸。”他说。

我奶奶转过身，冲小勇奶奶说：“快去，去弄一碗黑狗血，还有糯米，要新米，别拿陈的。”

小勇奶奶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出了门。屋里就剩我、我奶奶，还有那个顶着“小勇”身体的陈小军。他坐在门板上，晃着两条短腿，看着堂屋角落里那口棺材——小勇爷爷的棺材，搁在那儿还没来得及下葬。

“别赶我走，”他说，“我好不容易才上来。”

我奶奶没说话，从袖子里摸出三根针。那是她叫魂时用的“镇魂针”，平时别在袖口里，跟别针似的。她把三根针捏在指缝里，针尖朝外，对着“小勇”说：“小军，你听我说。你爹娘早就不在陈家坳了，你爹后来搬去了怀化，又生了个儿子。你回去也没人认得你。你在这孩子身上待着，他阳寿没尽，你占着他的身子，折的是你的阴德。下辈子投胎，要做牛做马还的。”

那个“小勇”沉默了。他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半晌没说话。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水光。

“我爹……有儿子了？”

“有了。你走了之后第三年生的，现在十二了。”

他“嗯”了一声，声音很轻。然后他从门板上滑下来，光着脚站在地上，走到堂屋门口，看着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能看见村后水塘那片黑黢黢的树影。

“那水塘里好冷，”他说，“冷了好多年了。每年都有人来烧纸，烧的都是给别人的，没有一张是给我的。”

我奶奶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年寒衣节，我给你烧。”

“小勇”转过身来，看着我们。他那双黑得过头的眼睛慢慢褪了色，瞳仁里有了光，变回了小孩子该有的模样。他张了张嘴，打了个哈欠，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着我和我奶奶。

“奶奶？”他喊了一声，声音奶声奶气的，是小勇自己的声音，“我怎么在地上？”

我奶奶长出了一口气，蹲下去把他抱在怀里，拍了拍他的背。然后她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堂屋门开着，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水塘里水草的腥味。那风绕了绕，从门槛上越过去，散了。

小勇没事了，第二天就活蹦乱跳的，跟以前一样。但他奶奶说，小勇从那以后多了个毛病——怕水。以前他天天去水塘边玩，现在连洗脸水都要少放，看见大水坑就绕道走。

寒衣节那天，我奶奶真的去村后水塘边烧了一摞纸，还烧了一双小布鞋，纸糊的，红色的。纸灰飘到水面上，沉下去的时候，水面上冒了几个泡，像是有人在

我后来问奶奶，那天叫魂，到底叫回来的是谁。我奶奶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头也没抬，说：“两个都叫回来了。小勇的魂回来了一半，那孩子的魂散了。散了也好，散了就能去投胎了。”

她又说：“你记住，叫魂这手艺，叫的是活人的魂。死人的魂要是听见了，跟着来，那就是活人欠他的。得还。”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针在头发里蹭了一下，继续扎进鞋底，一针穿过去，线拉得“哧”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