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叫魂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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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岁那年，邻居家的小勇差点淹死。

小勇比我小两岁，他爹在镇上开货车，他妈在广东打工，家里就剩他跟他奶奶。那天下午他在村后水塘边玩，一脚踩滑掉进去了。等大人们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肚子鼓得老高。他奶奶抱着他，哭得嗓子都劈了。

我奶奶是村里唯一会“叫魂”的人。

在沅陵乡下，小孩受惊吓丢了魂，老人就说“魂掉了”，得叫回来。叫魂的法子有好几种，我奶奶用的是一种叫“米碗叫魂”的老法子。拿一只白瓷碗，装满大米，用红布扎紧碗口，倒扣在小孩头顶上，然后绕着小孩走圈，一边走一边喊名字。喊一声，转一圈，走三圈。走完三圈，把碗翻过来看——米面上缺了一块，缺的那块什么形状，魂就往哪个方向跑了。

我奶奶到小勇家的时候，小勇已经躺在堂屋的门板上，浑身冰凉。他奶奶守在旁边，眼睛哭成了核桃。我奶奶看了看小勇的脸，伸手在他鼻尖上探了一下，眉头拧了起来。

“还有气，但魂走远了。”她说，“我试试。”

她从自己家里拿来那只白瓷碗，装了满满一碗新米，用一块红布蒙住碗口，倒扣着放在小勇头顶上方。然后她闭着眼，嘴里开始念：“小勇啊——回来哟——小勇啊——回来哟——”

她围着小勇走一圈喊一声，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拉得很长，像是往远处扔一根绳子，等着那头的魂抓住。走了三圈，喊了三声，她停下来，把碗翻过来。

米面上确实缺了一块。缺的位置在碗底偏左，形状像一个月牙。

我奶奶脸色变了。

“不对。”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抬头看了看堂屋的窗户。窗户外面正对着村后那片水塘的方向。她没说话，又转了四圈，朝四个方向各喊了三声。这次她把碗翻过来看，米面上缺了四块，东西南北各一个。

“这是散的，”我奶奶后来跟我讲，“叫魂最多喊三个方向。四个方向都缺，说明魂被什么东西分着，每个方向都拽着一点，回不来。”

那天天快黑的时候，我奶奶让小勇奶奶去村后水塘边烧了一摞黄纸，点了三炷香，还放了一双小勇穿过的小鞋子在塘边。她自己留在屋里，端着一碗清水，用指头蘸水在小勇额头上画符，画一个念一句，画了七遍。念到第七遍的时候，小勇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我亲眼看见的，他的右手食指，像被什么东西拎了一下，翘了起来，然后又落回去。

我奶奶眼睛亮了，接着画第八遍、第九遍。画到第九遍的时候，小勇突然“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水，肚子瘪了下去，眼皮子颤了颤，睁开了。

但他睁眼的样子不对。

那双眼睛看着我奶奶，眼珠子黑得发亮，亮得有点过头了。我奶奶喊了一声“小勇”，他没反应。我奶奶又喊了一声，他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那个笑，不像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笑。嘴角往上提得很慢，像是忘了怎么笑，在一点点地回忆。他看着我奶奶，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我不是小勇。”

屋里一下子静了。小勇奶奶的哭声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我奶奶往后退了一步，手攥着那只白瓷碗，指节发白。

“你说什么？”

那个“小勇”从门板上坐起来，动作僵硬，像是被人从上面拽着绳子拎起来的。他看着自己胖乎乎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堂屋，目光最后落在我奶奶脸上。

“我叫陈小军。”他说，“我家在隔壁县的陈家坳。我爹叫陈德贵。”

我奶奶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三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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