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鬼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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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堂叔死的那年，四十二岁，光棍一条。

他在广东的工地上干了半辈子，攒了一笔钱，在老家沅陵盖了栋两层小楼，打算过两年回来养老。楼盖好了，人却没回来。工地上钢筋掉下来，砸中了他的后脑勺，当场就走了。

骨灰送回来那天，我爷爷坐在堂屋里，一根接一根抽烟。他和我奶奶生了五个孩子，活下来的只有我爹和我堂叔。堂叔没成家，没后，按老规矩，没后的人不能进祖坟，只能埋在后山乱葬岗。

我爷爷抽完第三根烟，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说了一个字：“娶。”

娶，就是冥婚。

在沅陵乡下，冥婚这事不算稀奇。老辈人讲，没结婚的人死了，魂是孤的，在。配阴亲得有媒人，活人做不了这媒，得请“鬼媒”。鬼媒是专门吃阴间饭的人，阳间能走，阴间能通，替死人牵线搭桥，跟活人的媒婆一个道理，只是收的钱叫“冥银”，得用锡纸包着，烧了才能用。

我爷爷托人请来了鬼媒。是个外号叫“刘半仙”的老头，六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两只眼睛浑浊得看不出黑白，走起路来脚不沾地，像是在飘。他住在沅江边上一间破瓦房里，屋里供着两尊泥像，一尊男一尊女，脸用红布盖着，看不见模样。案上摆着三碗酒，一碗浑浊，一碗清亮，一碗里头泡着一条死泥鳅。

刘半仙来了我家，先看了堂叔的八字，又看了堂叔的遗物——一件没穿过几次的新衬衫，一双新皮鞋，还有一张存折，上面有二十三万。他闭上眼掐指算了半天，睁开眼说：“有个合适的。”

“哪家的？”我爷爷问。

“沅江北岸，槐树村，林家的闺女。死了八年了，一直没配出去。八字跟你侄子合，庚申配乙丑，天干地支都顺。”

我爹在旁边插嘴：“死了八年还没配？”

刘半仙看了我爹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下：“这姑娘死得有点特别。”

他说，那姑娘叫林巧儿，二十岁那年跳了沅江，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泡胀了。她爹妈早就不在了，跟着伯父过活。伯父嫌她死得不体面，随便裹了张席子就埋在了后山，连棺材都没给。后来想给她配阴亲，配了几家都没配成，一问才知道，这姑娘死的时候肚子里有货。

“有货”的意思，就是有孩子。

我爹脸色变了：“那更不能配了，不清不白……”

刘半仙摆摆手：“你听我说完。她肚子里那个，不是男人的种。那姑娘没嫁过人，也没相好的。她跳江之前，有人看见她在江边洗衣服，洗着洗着，水里钻出个东西，把她拽下去了。捞上来的时候，她肚子鼓得老高，跟怀了六个月似的。伯父嫌丢人，没声张，把人埋了就完了。后来请了道士来看，道士说那是水鬼借了姑娘的肚子，想投胎。道士把水鬼赶走了，姑娘的魂也伤了，一直没能投胎，就在江边游荡。”

我爷爷听完，沉默了很久。

“配。”他说，“她也是苦命人，两个苦命的凑一块，下去有个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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