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照魂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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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去世那年,我二十三岁。在沅陵乡下,人过了八十走的,叫“喜丧”,白事当红事办,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可奶奶的丧事,从头到尾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
奶奶是半夜走的,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第二天早上我爹去给她送早饭,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堂屋的藤椅上,头歪向一边,手里攥着一根红头绳,脸上盖着一块白手帕。手帕说出来。
村里的老人说,人死的时候嘴不合,是心里有牵挂,魂不肯走。得请个“照魂”的来看看,把魂照出来,问清楚她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办完了,魂才肯上路。
照魂这行当,湘西这边叫“照水碗”。我小时候见过一次,村东头的刘阿婆死了,她家里人请了隔壁县的陈阿婆来照魂。陈阿婆端一碗井水,水面上浮一层菜籽油,油上点一根灯芯。灯芯烧着的时候,凑近看水碗,就能在水里看见死者的脸。陈阿婆对着水碗问话,水里的人会显灵回答。我当时挤在人缝里看了一眼,只看见水面上模模糊糊一个影子,回去做了三天噩梦。后来再没看过。
给我奶奶照魂的,也是这个陈阿婆。十几年过去,她更老了,背驼得厉害,脸上的皱纹像晒干的橘子皮。她挎着一个蓝布包袱来我家,进门先看了看奶奶的遗容,然后摇了摇头。
“不该啊,”她声音很轻,“她阳寿没尽。”
我爹愣了:“什么意思?”
陈阿婆没答,从包袱里取出一只黑瓷碗,碗沿缺了个小口,看着有些年头了。她让我爹去村后那口老井里打一碗水,要子时打的,不能见天光。我爹提着木桶去了,回来的时候浑身发抖,说井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陈阿婆把井水倒进黑瓷碗里,水面离碗沿差一寸。她往水面上滴了三滴菜籽油,油花散开,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圈。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根白棉线,在碗口上方悬着,线头垂在水面上方一寸处。她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我听不懂的土话,念了七遍,那白棉线突然自己烧了起来,从下往上,烧成灰,灰烬落在水面上,油圈慢慢聚拢,聚成一个人脸的形状。
陈阿婆凑近看,脸色变了。
“她自己不肯走,”陈阿婆抬起头看我爹,“她说有人拽着她。”
我爹脸白了:“谁?”
陈阿婆又低头看水碗,这次看了很久。灯芯的火苗在水面上跳,她的脸映在水里,忽明忽暗。我看见她嘴唇在动,像是在跟碗里的人说话。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我爹。
“你娘说,她年轻的时候,在村后深潭边上……害死过一个人。”
我爹像被人抽了一巴掌,整个人僵住了。我奶奶年轻时的事,村里老人提过一嘴——她十八岁那年,跟村里一个叫秀兰的姑娘一起去深潭边打猪草。秀兰不小心滑进潭里,奶奶伸手去拉,没拉住。秀兰淹死了,尸体三天后才捞上来。这事过去六十多年了,谁也没再提过。
“秀兰的魂一直在潭底,”陈阿婆说,“她拽着你娘的魂,不让她走。你娘欠她一条命,得还。”
我爹急了:“怎么还?人都死了六十年了!”
陈阿婆从包袱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一面铜镜,巴掌大小,镜面锈迹斑斑,背面刻着看不懂的符文。她说这是“照魂镜”,能把水碗里照出来的魂收进镜中,带到深潭边放出来。魂归了水,秀兰得了替身,奶奶才能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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