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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纸人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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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祖父在沅陵城西头开了间纸扎铺,一辈子就干两件事:扎纸人,扎纸马。婚丧嫁娶用的红货白货都接,但最拿手的还是白事用的那些——灵屋子、纸轿子、金童玉女,扎得跟活的似的。

铺子不大,两间门面,前面摆成品,后面是作坊。我从小跟着祖父在纸堆里长大,看他裁竹篾、糊白纸、描眉眼,一双枯手翻来覆去,能把一张白纸变成个活灵活现的人。我七八岁就学会了扎最简单的纸元宝,再大一点,开始学着糊纸人的身子。祖父教我手艺,但有三条铁律,雷打不动。

第一,纸人的脸不能画得太像活人。

第二,纸人的眼睛必须留到最后画,画完立刻用红布盖上,出殡前才能揭开。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天黑了,绝不动笔。

我问为什么。祖父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里眯着眼说:“眼睛是魂窍。你给它画上眼睛,它就有了魂。有了魂,它就以为自己活着。你大半夜给它画眼,正好是阴气最重的时候,画出来的东西……那魂就不干净了。”

我那时候当故事听,没往心里去。

那年我二十四岁,祖父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恰恰这时候,城东杨家的老太爷走了,要办三天丧事,订了一整套纸扎。杨家是大户,出手阔绰,光纸人就订了四个——两个金童,两个玉女。这活儿推不掉,我只能一个人扛。

白天还好,我按部就班地扎骨架、糊纸、剪衣裳。可到了第三天晚上,还差一个玉女的头没画完。祖父在里屋咳得撕心裂肺,我心疼他,不想让他知道我还得熬夜赶工。我想着就画个脸,快得很,画完就睡,应该没事。

那天是农历七月十四,中元节前一天。

我点上油灯,把没上脸的那个纸人立在作坊正中间。竹篾扎的骨架,白纸糊的皮,空荡荡的脸,眼窝处是两个黑洞洞的凹陷。我调好颜料,先描眉,再画鼻子、嘴,最后是眼睛。笔尖蘸墨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祖父的话在耳朵边响。但也就犹豫了那一瞬。我手一落,眼睛就画上了。

那是一双细长的丹凤眼,我照着杨家要求的样子画的——说是老太爷生前最喜欢的一个丫鬟,眉眼要端庄。画完最后一笔,我放下毛笔,退后一步看了看。像,确实像。纸人那张空白的脸有了五官之后,竟像活了一样。灯火一晃,那眼睛似乎在动。

我心里发毛,赶紧拿红布把纸人的脸盖上。但转身的时候,好像听见身后有一声极轻的——叹气。

我没敢回头,吹了灯就跑了。

第二天,杨家出殡。四个纸人抬到灵堂上,摆在棺材两边。我站在人群里,看着盖在纸人脸上的红布被掀开。金童玉女,两男两女,跟活人一般高矮,脸画得浓墨重彩。但我一眼就看出,那个我昨晚画脸的玉女,和另外三个不一样。另外三个是纸人,傻傻地站着,风吹纸衣哗哗响。唯独那一个,脸上一双丹凤眼,眼珠子似乎跟着人转。

杨家的孙子跪在灵前烧纸,那纸人的脸正对着他。我看见那纸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笑。

我浑身发凉,但没人注意到我。丧事照常办,吹吹打打,热热闹闹。纸人纸马纸房子在火盆里烧了个干净,一股黑烟卷上天,散在秋日的晴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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