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哭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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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得最近,那条缝正好对着我。我忍不住看了一眼。
缝里面是一张脸。老周头儿子的脸。可那张脸上没有眼睛。两个眼窝黑洞洞的,直勾勾地对着我。他的嘴张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他的嘴在动。像是跟着我哭。
我哭什么词,他的嘴就动什么词。我哭“我的儿啊——”,他的嘴型也是“我的儿啊——”。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我收了声。他的嘴还在动,没有声音,可嘴型清清楚楚。我停了,他不停。我看着他,他看着天。然后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然后他慢慢合上了眼窝,那两团黑缩回去了。棺材盖“啪”地一声自己合上了,严严实实的,跟钉死了一样。
当天下午下了葬。我拿钱走人,连夜赶回了家。回去之后我烧了三天香,把嗓子彻底封了。从那以后不管谁来找,给多少钱,我都没再哭过。
可事情没完。从柳树沟回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多了一样毛病。
每天早上起来,嗓子眼发紧,像是有人掐着。我张嘴想说话,发出的声音不是我的——是个男人的声音。粗粗的,闷闷的,带着哭腔。我控制不住,嘴里就蹦出几句词来。哭坟的词,哭我娘教我的那些。我捂嘴也捂不住,那些词从指头缝里往外钻。
我找了大夫,大夫说声带没问题。我找了端公,端公说我是“接了别人的音”。什么意思?就是说那个矿工死的时候没哭出来,他的怨气憋在嗓子眼里出不来。我替人哭了一辈子,最后把他的怨气接到自己身上了。
这毛病缠了我快三十年。现在年纪大了,发作少了。可每到秋天,特别是阴历七月,嗓子就开始发紧。有时候半夜醒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往外蹦词,什么“我的天啊——”,什么“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都是我当年哭丧的调子。
我儿子小时候问过我:“妈,你哭啥呢?”
我说我没哭。
他说你明明哭了。
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我没哭,我嗓子在哭。我嗓子里面住着一个人。一个在矿底下没能哭出来的人。他借我的嗓子哭了三十年,还没哭完。
前年我回了趟柳树沟。那个矿早关了,老周头两口子也走了。村东头山坡上,老周头儿子的坟还在。坟头上长满了野草,碑上的字被雨水冲得模糊了。
我站在坟前,嗓子突然松了。三十年来第一次,一点不紧。我试着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是我自己的,又轻又哑,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我说了一句话:“你哭完了没有?”
坟里安安静静的。山风吹过来,野草簌簌响。
我又说:“哭完了就歇着吧。我嗓子借你用了三十年,该还我了。”
风停了。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听见身后有声音。细细的,远远的,像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风里飘了一句:
“谢谢。”
我回过头看了一眼。坟头上空空的,野草还在晃。可我总觉得那坟包比刚才矮了一截,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终于躺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