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鬼打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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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门板往地上一放,转身就想跑。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路没了。
不是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而是他们前后左右都是荒草和灌木,那条土路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了。月亮还在天上挂着,但月光变得很奇怪,照在地上的颜色是昏黄的,像是隔了一层脏兮兮的玻璃在往下看。四周的地形也变了——他记得这一带全是矮坡,但当时他看到的是一块很平很平的洼地,洼地中间长着一棵巨大的榕树,他从来没见过那棵榕树,在龙回镇生活了那么多年,走了那条路几百遍,从来没有这一棵榕树。
抬担架的那个人已经吓傻了,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姑父说他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他也顾不得什么方向了,凭着直觉往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撞到了一面墙。
不是比喻,是真的撞到了一面墙。他的脸结结实实地碰在了什么东西上,冰凉冰凉的,是砖的质感。他伸手去摸,摸到了砖缝里的灰浆,摸到了砖面上粗糙的纹理。但在他面前,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和荒草。他摸到的那面墙是透明的。
姑父说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东西,但那一刻他怕了,真正的、彻底的怕了。那种感觉就像是你以为自己站在荒郊野外,但实际上你被困在了一个看不见的房子里,墙就在你面前,你看不到,但它实实在在地挡着你。
他往后退,退了几步,又撞到了另一面墙。往左,有墙。往右,也有墙。他被四面看不见的墙围在了一个大概三四平方的空间里,抬头能看到月亮,能看到荒草,能看到那棵不该存在的榕树,但他出不去。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老太太又说话了。她说:“年轻人,你走不了了,坐下来吧。”
姑父说他最后记得的画面,是那个老太太从门板上坐起来了。她本来连翻身都翻不了,但那一刻她直直地坐了起来,背挺得笔直,脸朝着他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两个眼眶里全是黑的。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躺在那条土路的正中间,浑身上下被露水打得透湿,像是被人从河里捞出来的一样。那个抬担架的人躺在他旁边,还在喘气,但眼神呆滞,怎么叫都叫不应。那人的弟弟也在,跪在路边,面朝着一丛灌木,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门板和老太太不见了。
姑父去最近的村子喊了人,村里人找了大半天,最后在土路旁边大概两百米的一个干沟里找到了那个老太太。她已经死了,死因是心力衰竭。但奇怪的是,她躺的那个干沟,村里人说那个位置以前是一座老房子的地基,土改的时候房子被推平了,地基一直没动过。更奇怪的是,老太太身上盖着一层新鲜的泥土,不是落上去的灰尘,是有人用手一捧一捧地撒上去的那种,薄薄的一层,从头盖到脚,只露着一张脸。
村里面几个老人看了之后说,这是“土埋”,是老辈子的一种葬法。穷得买不起棺材的人家,把人埋了之后盖一层土,念一段经,然后就不管了,让野狗和虫子去处理。这种葬法早就没人用了,至少在赣南一带,已经绝迹了至少六七十年。
后来姑父大病了一场,发高烧,说胡话,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他娘给他找了一个神婆来看,神婆说他闯了“阴地”,魂被扣住了一半,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神婆做了一场法事,烧了很多纸钱,又给他手腕上系了一根五色线,让他戴满一百天。姑父照做了,慢慢才好了起来。
那根五色线他戴了很久,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他也记不清了。
我小时候去他家玩,有一次翻他抽屉里的老照片,翻到一张旧得发黄的相片,上面是年轻时候的姑父,站在一台手扶拖拉机旁边,笑得一脸灿烂。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我勉强认出写的是“一九八四年七月十四日”。我把照片拿去问姑父,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照片抽走了,什么都没说。
前年姑父过六十大寿,喝多了酒,我扶他回房间的时候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喝醉的人。他盯着我的眼睛说:“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那天我不该回头去看她的眼睛。”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摆了摆手,翻了个身,打起了呼噜。
我没再问。但我知道他说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