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鬼打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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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姑父姓廖,南康人,现在六十多岁了,在龙回镇开了个小五金店。他这个人属虎,命硬,年轻时天不怕地不怕,走夜路从来不打手电,用我姑的话说,“是个鬼见了都要绕着走的人”。但就这号人,有一件事他从来不让别人提,一提就黑脸。
那事发生在八几年,具体哪一年姑父自己也记不清了,只说是他二十出头的时候。那时候他在龙回镇上一个砖瓦厂干活,每天负责把烧好的砖从窑里搬出来码好,再装上手扶拖拉机运到镇上的工地去。活很累,但工钱还行。砖瓦厂的位置很偏,在龙回镇和浮石乡交界的地方,周围全是矮山和荒地,最近的村子要走四十分钟。
砖瓦厂旁边有一条土路,是运砖的拖拉机碾出来的,弯弯曲曲穿过一片荒坡,通到镇上的大路。那条路大概两公里长,白天走没什么感觉,两边就是些矮灌木和杂草,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松树。但一到晚上,那地方就完全是另一个样子——没有灯,没有人,连狗叫都听不到,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死了。
那天的事发生在农历七月十四,鬼节的前一天。姑父本来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二天厂里放假,大家都回去祭祖了,他离家远不回去,就一个人留在厂里看窑。窑不能熄火,得有人看着。
晚上大概八点多,天已经黑透了。姑父吃了饭,在工棚里躺着听收音机,听到一半,有人敲工棚的门。他开门一看,是砖瓦厂隔壁村子的人,姓什么他记不得了,只记得那人急得满头大汗,说他家老母亲突然发病,要送镇上的卫生院,来借拖拉机。但厂里的拖拉机那天下午被另一个工友开走了,还没送回来。姑父说拖拉机不在,但情况紧急,他想了想,说这样,我陪你们抬人走过去,我力气大,可以帮着换手。
那条土路就是穿过那片荒坡的那条。
姑父跟着那人到了村里,找了个门板当担架,和那人的弟弟一起把老太太抬上,三个人上了路。老太太一直在哼哼,意识不太清醒。从村子到镇上走大路要绕很远,走那条土路穿过去能省一半时间,他们自然选了土路。
姑父后来跟我说,他们抬着担架上了那条土路,走了大概十分钟,就觉得不对劲。
那条路姑父来来回回走了几百遍了,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他知道路边第三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有一块大石头,知道哪个位置有一个土沟得跨过去,知道走到什么位置能看到远处镇上的灯光。但那天晚上,他们走了二十分钟,还没看到镇上的灯光。那条路两公里长,正常人步行十分钟就能走出去,抬着人慢一点,十五分钟也够了。但二十分钟过去了,路还在延伸,前面黑漆漆一片,什么都没有。
姑父说,当时他心里有点发毛,但没说出来,毕竟旁边两个人都在,说出来怕吓着人家。又走了大概十分钟,抬着担架的那人弟弟突然停下了,说了一句:“哥,这棵树我好像见过。”
姑父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路边的松树是歪脖子的,树干上有一道被雷劈过的焦痕,从树干中间一直裂到树根——第三棵歪脖子松树。他们走了三十分钟,又回到了第三棵松树的位置。
抬担架的那人也认出来了,脸色一下子变了。三个人站在路中间,四周的荒草在夜风里摇来摇去,月光把矮灌木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堆乱七八糟的手指抓在地上。老太太在担架上还在哼哼,但声音变得很奇怪,不是难受的那种哼,而是一种很含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声音。
姑父说,他是属虎的,命硬,胆子也比一般人大。当时他虽然心里发毛,但还没到怕的程度。他把担架换了个手,说可能走岔了,前面有个岔路口,天黑看不清拐错了,这次看清楚点走。另外两个人也没说什么,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这回姑父留了心眼了。他一边走一边盯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数着。走到第五棵树的时候,他感觉脚底下的路面突然变软了,不像之前那种干硬的泥土路,而是松软的、踩下去能感觉到弹性的那种,像是踩在了一堆烂草上面。他没太在意,继续走。又走了几步,他发现路变宽了。那条土路本来只够一辆拖拉机过,两个人在路边并排走都嫌挤,但当时他感觉路面好像宽了很多,两边的灌木往后退了,路面上还出现了两条很浅的车辙,像是有人用手推车从这里推过东西。
他正想问另外两个人这路上是不是最近有人修过,一转头,发现走在右边的担架那人的弟弟不见了。
姑父说他当时整个人僵住了,站在路上,肩膀上还扛着门板的一角,脖子转过去看右边的位置。刚才明明有个活生生的人走在那边,步子、呼吸声、脚步声都能听到,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没了?他喊了一声那人的名字,没人应。他的声音在荒坡上传出去,连个回声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抬担架的那人也慌了,大声喊他弟弟的名字,喊了好几声。就在这时候,一直哼哼的老太太突然不哼了,安静了两三秒,然后用一种非常清晰、完全不像一个生了重病的老太太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她说的是当地方言,姑父翻译给我听,大意是:“别喊了,他在那边等你们。”
姑父说,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听过人的声音能冷成那样。那种冷不是语气上的冷,而是生理上的冷,像是有人把一块冰塞进了你的耳朵里,顺着耳道一直凉到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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