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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青溪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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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八岁那年夏天,村里来了个城里的美术老师,姓周,二十出头,背着一块大画板,说要来乡下写生。村里人没见过画画的,都觉得新鲜,安排他住在村委会旁边的一间空屋里。周老师人很随和,见谁都笑眯眯的,我们这群小孩最喜欢围着他转,看他拿那种黑乎乎的炭笔在白纸上唰唰地画,画的都是我们村的山啊、树啊、老房子啊,画得像真的一样。

但周老师最想画的,是我们村后面的那条河。

那条河叫青溪河,从山上流下来,绕着村子拐了一个大弯,然后钻进一片密林里不见了。河水不深,清澈见底,夏天的时候村里人都在河边洗衣洗菜,小孩下水摸鱼,水花溅得老高。但这条河有一个规矩,村里每个小孩从小就被反复叮嘱——太阳下山之后,绝对不能去河边。绝对不能。

我问过奶奶为什么,奶奶不肯细说,只讲了一句:“天黑以后,河不是那条河。”

周老师不知道这个规矩。他在河边画了好几天,画白天的青溪河,画得很漂亮,但他总觉得不够。有一天傍晚,他坐在村口的大青石上,看着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忽然跟我说:“小豆子,我要画晚上的河。月光照在水上,肯定特别美。”

我当时正蹲在地上抓蚂蚁,随口说了句:“晚上不能去河边。”

周老师笑了:“为什么?有鬼啊?”

我没接话。小孩有一种奇怪的直觉,有些事情大人不让说,我们就知道不能多问,也不能多说。但周老师是城里人,他不信这些。他拍了拍我的脑袋,说要趁着月圆那天晚上去河边写生,让我帮他保密。我心里觉得不对劲,但一个八岁的小孩,也说不出什么阻拦的话。

月圆那天是七月十五。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七月十五是中元节,我们那边叫鬼节。但在当时,我完全没把这个日子和周老师的计划联系在一起。那天白天一切正常,周老师在河边画了一下午,晚饭的时候还分了我半块巧克力。天黑之后我回了家,洗完澡就躺下了,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周老师说要晚上去河边的事。我翻了个身,心想他大概就是说说而已,哪有城里人大半夜跑河边喂蚊子的。

然后我就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冻醒了。

八月的天,就算是夜里也不该那么冷。我缩在被子里,觉得整个屋子像是被泡在冰水里,从脚底板凉到后脑勺。我迷迷糊糊爬起来想找被子,眼睛睁开的一瞬间,发现窗户外面有东西。

我家的窗户对着后山,平时晚上看出去就是一片黑。但那天晚上,窗户外面亮堂堂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光,白惨惨的,像月光又比月光冷。我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我家后面的那条小路上,正在过队伍。

那队伍很长,人与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走得很慢,很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我第一反应是村里谁家出殡,但马上就觉得不对——出殡的人穿的是白麻孝服,这些人穿的却是大红色的衣裳,那种红在白色的光底下艳得刺眼,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而且他们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在水里走一样,身体微微晃动,脚底下没有任何声音。

一个都没有。那么多人走在泥土路上,连一粒沙子的摩擦声都听不见。

我吓得蹲下来,只露出半张脸趴在窗沿上往外看。队伍从东往西走,从山坳的方向过来,朝着青溪河的方向去。我数不清楚有多少人,只能看见那一排红衣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像一条血线在蠕动。队伍的最后面,我看到了一个人影和其他人不太一样,走路的姿势不像是在飘,而是在地上走,实打实地一步一步在走。那个人影越走越近,经过我家窗户外面的岔路口时,忽然停了下来,转过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是周老师。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和前面那些红衣人站在一起显得格外扎眼。月光底下他的脸白得不像活人,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两个字。

我听不见声音,但我看懂了唇语。他说的是:“别来。”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汇入了那支红色的队伍。队伍慢慢走远了,消失在了往青溪河方向的山路尽头。白色的光也跟着暗下去,窗外重新变成了一片漆黑。我蹲在窗户底下,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牙齿咯咯地打架。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鸡叫,天蒙蒙亮了,我才敢站起来,腿麻得几乎走不动路。

我连滚带爬地跑到村委会,把昨晚看到的事告诉了我爸。我爸听了之后脸色一下就变了,叫上几个村民去周老师住的那间屋子看。门没锁,推开一看,床铺整整齐齐,被子上放着周老师的画板和一盒炭笔。人不在。

我爸沉着脸,带着人沿着山路往河边找。我跟在后面,一路上心跳得像要炸开。到了青溪河边,远远就看见那块最大的河滩石上放着一样东西——周老师的画架,支得好好的,画纸还夹在上面,炭笔掉在地上,旁边是一双凉鞋,整整齐齐地摆着,鞋尖朝着河面。

但没有周老师。我爸让人沿着河道往下游找,找了整整一天,什么也没找到。周老师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件事惊动了乡里,来了两个民警,问了半天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民警走后,我爸把周老师的遗物收拾了一下,其中就包括那幅留在画架上的画。我记得很清楚,我爸把那张画纸从画夹上取下来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看了几秒钟,默默地把画纸卷起来,夹在腋下,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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