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青溪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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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趁他出去的时候,偷偷把那张画纸从柜子里翻了出来,铺在桌上展开。
画纸上画的确实是青溪河,月光下的青溪河。周老师的画功很好,河水波光粼粼,两岸的树影婆娑,一切都那么美,那么安静。但我盯着画看了几秒钟,就发现了一个让我浑身发凉的地方。
河水里有人。不是一个两个人,是很多很多人,从画纸的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密密麻麻的,全穿着红色的衣裳,半透明的身体泡在河水里,脸朝上,头发在水面上散开,像一片黑色的水草。他们的眼睛都是睁着的,画得太细了,我甚至能看清每一张脸上的表情——他们全在笑。
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出的、让人看了就想逃的笑,嘴角往上弯着,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看画的人,好像他们不是在画里,而是在画的另一面,隔着薄薄一层纸,在看着我。
我数了数。画里的红衣人,一共有三十七个。
但最让我害怕的不是那些红衣人。而是在画面的右下角,河水最深、月光最亮的那一片水域里,有一个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人。他穿着白背心,脸朝下趴在水中,背上有一样东西压着。
那是一顶红色的轿子。
我看清那个人的衣服之后,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白色背心,深色短裤,那个背影我太熟悉了。那是周老师自己。他把自己画进了画里,画在了那些红衣人中间,画在了水底。
我尖叫一声,把画纸扔在地上。我爸从外面冲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画,二话不说把画纸卷起来,当天晚上就在院子里烧了。烧的时候那张纸发出的声音不对,不像纸烧着的那种哗啦声,而是一种湿漉漉的、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东西被火烧的滋滋声,还冒出一股腥甜的烟,那味道像河底的淤泥,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在水里很久之后散出来的气味。
那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和我七岁那年一样,烧得迷迷糊糊的。我奶奶守了我一整夜,后来告诉我,我半夜忽然睁开眼,直挺挺地坐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墙角说了一句:“周老师说他冷,河底下好冷,他想上来。”
奶奶当场就吓哭了,拿着桃木条在我身上抽了三下,又烧了一把纸钱扔出门外,嘴里骂着:“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别缠我孙子!”
我后来才知道,我奶奶年轻的时候,村里发生过一件大事。解放前,有一年大旱,青溪河的水位降到了底,露出了一片河床。村里人在那片河床上发现了几十具骨骸,都穿着已经腐烂的红衣裳,骨头整整齐齐地排在水底,像是有人故意摆成那样的。最年长的老人说,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有个大户人家嫁女儿,送亲的队伍经过青溪河的时候遇到了山洪,整支队伍连人带轿全被卷进了河里,一个都没跑出来。后来年年七月十五,河边都会传来唢呐声,村里人就知道,是那支送亲的队伍又在河底走了。
没有人知道那些骨骸最后是怎么处理的。有人说是埋了,有人说是请了道士做法事把河封了,还有人说是直接又扔回了河里,因为没有人敢碰。但我奶奶说,从那以后,村里就多了一条规矩:太阳下山之后,绝对不许去河边。因为天黑以后,河不是那条河。
周老师的失踪后来定性为意外溺水,可一直没有找到遗体。村里人私下都说是那支送亲的队伍把他带走了,说那队伍一直在找人,找抬轿子的人。我七岁那年碰到轿棺的时候,满公说她在凑队伍,我以为那件事在棺材入土之后就结束了。
但后来我渐渐意识到,事情从来没有结束过。
那口轿棺埋在山里,和青溪河隔了三座山头,一个在山里,一个在水底,井水不犯河水。可天下所有的水,底下都是通的。山里的暗河、地下的泉眼、深处的溶洞,早就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连成了一片。她在山里凑她的队伍,河底那支送亲的队伍也在凑自己的。谁也不知道,两边凑到最后,到底是要凑成一支,还是要凑到一块去。
去年我回村的时候,听说了一件事。有人夜里从镇上骑摩托回来,经过青溪河那座老石桥的时候,看见桥下的河面上站着一个女人,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一动不动地站在水面上。那人吓得油门拧到底,头也不回地跑了。
第二天他跟村里人说起这事,描述了一下那件嫁衣的样子。在场的老人脸色全都变了,没有人接话。过了很久,有个老太太小声说了一句:“那嫁衣的款式,是解放前的。”
我没有追问。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只是每年七月十五前后,我都会做一个相同的梦。梦里月光很亮,河水很清,我从水里往上看,水面像一面大玻璃,把月光滤成白惨惨的颜色。我的四周全是人,穿着红衣,面目模糊,他们在水里慢慢地走,像在赶路,又像在等什么人。
而我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站在河底,水草缠着我的脚踝。我想走,但迈不动腿。我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就会醒过来,浑身湿透,像真的从河里爬上来一样。
床单上有一股洗不掉的水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