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轿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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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过去快二十年了,我从没跟人完整地讲过。但每到农历七月,闻见纸钱燃烧的那种焦甜味,我还是会脊背发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上。
我要说的是关于一顶轿子的事。
我老家在黔东南一个很偏的山村,通车是零几年的事。在那之前,进出全靠一条挂在崖壁上的羊肠道,村里人自给自足,很多人一辈子没去过县城。穷是真穷,但老规矩也多得吓人。我七岁那年,村里要重修土地庙,挖地基的时候,泥里翻出来一口黑漆棺材。
棺材不大,比正常尺寸小一圈,漆面沉得像能吸光。最怪的是,棺材盖上雕着一顶精巧的轿子,八个人抬,轿帘半掀,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村里老人说没见过这种葬法,但老支书拍板说既然是先人,就得好好安置,让人把棺材先抬进土地庙旧址后面的一间空屋,等庙修好再择地安葬。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跟着一群半大小子满村疯跑。其中有个叫山娃的,比我大两岁,是我们那拨人里胆子最肥的,上树掏鸟窝、下河摸夜鱼,没有他不敢干的事。那天下午太阳快落山了,我们几个蹲在村口大槐树下吹牛,山娃忽然把脑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们知道不,那口棺材上雕的轿子里,睡着个鬼新娘。”
几个小伙伴一下就不说话了。山娃很满意这个效果,继续说:“我奶奶说的,那不是一般的棺材,是‘轿棺’。里面的女人没嫁人就死了,怨气重,家里人就给打了顶轿子,让轿子把她抬走,意思是‘嫁’出去,别留在家里作祟。棺材上雕轿子,就是让她坐在轿子里走,别回头看。”
有人问:“那她到底嫁给了谁?”
山娃的表情变得很古怪,既害怕又得意,像是握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朝土地庙的方向努努嘴:“嫁给了那座庙。说白了,就是把她送给土地爷了。棺材停在庙后面,你们说她现在在干啥?”
空气突然就凉了下去。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跑”,我们一哄而散,各回各家。那天晚上我躺在竹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顶空轿子和那个看不见的新娘。她坐在轿子里,轿子一晃一晃地走,她想掀帘子看看外面,但她不能,因为她是被嫁出去的,嫁出去的闺女不能回头。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我听见了唢呐声。
那声音远远的、细细的,像是从山坳里飘上来的,但调子听得真真切切,是喜乐。我一下子清醒了,心脏跳得咚咚响。谁家大半夜办喜事?我爬起来扒着窗沿往外看,月光很亮,把整个村子照得像泡在冷水里。村道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可唢呐声就是没停,反而越来越近了。
那个调子很奇怪,说是喜乐,里面却夹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好像吹唢呐的人一边吹一边在哭。
第二天一早,消息炸开了锅。不止我一个人听见了,小半个村的人都听见了半夜的唢呐声。有老人脸色铁青,说有户人家打摆子好几天了,昨晚那动静一来,病人就开始说胡话,嘴里念叨着“轿子来接我了”。
山娃趁乱拉着我去了土地庙后面的空屋。棺材还停在那里,盖得好好的,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山娃指着棺材盖让我看——那顶雕着的轿子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之前绝对没有的人影,站在轿子侧面,像是刚刚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我当时腿就软了。山娃的脸色也不好看,但他硬撑着说:“怕什么,白天她不敢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村子被一种古怪的气氛笼罩着。不断有人半夜听见唢呐声,而且一天比一天清晰,一天比一天近。鸡不鸣狗不叫,连蝉都不叫了,整个村子安静得瘆人。村里最年长的满公终于坐不住了,说这东西不能留在村里,得赶紧下葬。村里组织了八个壮劳力,挑了初七的日子,要把那口轿棺抬到山里去埋了。
初七那天是个阴天,从早上开始天就灰蒙蒙的,不晴不雨,闷得人喘不过气。八个汉子拿粗麻绳把棺材捆好,穿上抬杠,满公在前面撒纸钱开路。村子里很多人都跟去看,我和山娃也混在人群里。
棺材离了地,八个汉子同时闷哼了一声。事后有人说,那棺材比看上去重得多,像是里面装满了水一样,抬杠都被压弯了,每个人的肩膀上都勒出了深深的红印子。队伍沿着山路慢慢往山里走,走着走着天就开始变了,阴云越压越低,林子里起了风,吹得树叶哗哗响,但那风声听起来不对劲,怎么听怎么像唢呐的调子。
就在这时候,抬棺材的一个汉子突然“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抬杠从肩膀上滑下来。他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着棺材盖,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所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棺材盖上,那顶雕着的轿子旁边,原来只有一个人影。现在变成了九个。轿子前面多了八个小人,站成两排,像是八个轿夫。轿子后面还跟着长长的一串,看不清个数,影影绰绰的,像是一整支送亲的队伍。
满公手里的纸钱撒了一地。他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在给自己凑队伍。等队伍凑齐了,她就真的嫁过来了。”
山娃拉了拉我的袖子,他的手冰凉。我回头看他,发现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数了。后面那串影子,加上前面八个轿夫,是十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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