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太学交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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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旁人取来清水,又拿细竹片清理壶口。水钟底部积着一层细泥,壶口边缘还有一道不易察觉的凹痕。
“这里漏。”
“凹这么一点,也会影响计时?”
“水从哪儿流,便差在哪儿。”
老工匠用薄铜片垫住凹口,又调整了出水孔。水线重新稳定下来,铜铃隔着固定的时辰轻轻响起。
围观的太学生逐渐安静。
有人伸手去摸那道凹痕,又赶紧收回。
裴照庭站在讲堂门口,目光落在工匠满是油污的手上,许久没有移开。
那名工匠擦了擦手。
“这钟不是神仙造的,坏了便得找坏处。若只说换新的,旧的坏在哪里便没人知道。”
沈砚看向裴照庭。
“裴大人,这算不算器用?”
裴照庭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水钟旁,俯身看了看已经稳定的水线,随后问那工匠:“你可知自己修的是何理?”
老工匠想了想。
“我只知道水从高处往低处走,壶口窄了,流得慢;壶口歪了,流得不匀。”
“这便是理。”
裴照庭伸手轻轻碰了碰水钟。
“只是你用手看见了,书里的人用字说过。”
工匠愣了片刻,拱手道:“大人说得复杂,老汉没听懂。”
旁边有人笑出声。
裴照庭也笑了。
“听不懂没关系,钟准了便是真的。”
讲堂里再次响起低低的议论。
沈砚没有趁势追击,只让常福把军械残片和河堤图重新收好。
苏清漪坐在记录席前,翻看刚刚印出的速记样张。她先核对沈砚的发言,再对照祭酒引用的经文。
那段引文只有两句,正好支持“心性为本、器用为末”。
苏清漪的手指沿着纸边向下移动,眉头渐渐皱起。
她让记录员取来国子监提交的引文原稿,又翻出太学藏本。
两本书的页码不同,文字却大致相同。她继续往后看,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原文后面还有一段。
讲的是治水、农政和验事。
其中一句写着:知其理者,必验于事;验于事而后可施。
祭酒在讲堂上只念了前半段,后文却没有提。
苏清漪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把纸张递给旁人。
她取来一张存疑单,写下:引文出处可核,前后文意尚需比对;祭酒所引部分与后文存在省略,是否构成断章,待查不同版本及旧注。
写完,她将原文、速记和存疑单分别编号,收入三只纸袋。
沈砚走到她身边。
“发现什么了?”
苏清漪抬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
“有一处引文,需要核验。”
“是他们错了?”
“我只说需要核验。”
“这还不够明显?”
“王爷,今日你只负责添灯。”
沈砚看了看她桌边的油灯。
“本王堂堂定海王,只配添灯?”
“灯若灭了,字也看不清。”
他只得提起油壶,往灯盏里添了些油。
讲堂内,裴照庭与沈砚仍在就“谁有权定义经世”争论。
“经世不是工匠的专属,也不是士人的专属。”裴照庭道,“若人人都说自己亲眼见过,便可以推翻旧理,天下岂不乱了?”
沈砚答道:“所以要留记录,要复测,要让旁人能重复。不是谁亲眼见过谁就有理,而是谁能把过程摆出来,谁的结论经得起再看一遍。”
“若百姓看不懂呢?”
“那便教他们看懂。不能因为他们现在看不懂,便永远替他们决定什么是真的。”
裴照庭望了一眼门外的老工匠。
“若工匠只会修钟,不懂经义,能否参与定义国家之理?”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只重新稳定的水钟。
“他未必能替国家定全部的理,却能告诉我们钟为什么不准。一个人知道什么,便说什么;不知道什么,便不能装作知道。官员如此,士子如此,工匠也如此。”
裴照庭沉默良久。
“能力与责任并重。”
“正是。”
“可若只教能力,不教责任呢?”
“那便会造出更快的刀。”
“若只教责任,不教能力呢?”
“便只能对着伤口念经。”
讲堂里有人轻轻吸气。
裴照庭没有再反驳,只看向案上的水钟。
一滴水从壶口落下。
铜铃随之轻响。
辩论持续到日暮,双方没有分出胜负。祭酒仍坚持经义为纲,沈砚也没有让出实学不可缺的底线。旁听者提交了十七张更正单,其中三张当场核实,余下的被列为待查。
苏清漪将今日速记收进木匣,重新检查引文纸袋的封口。
裴照庭走到她身边。
“你发现了什么?”
苏清漪看了他一眼。
“有一段引文,需要把前后文和不同版本都找来核对。”
裴照庭点头。
“先核对。”
“暂不定性。”
“暂不定性。”
两人同时看向讲堂深处。
沈砚正被几名工匠围着询问河堤复测图,常福在旁边收拾那块烧黑的铁片。裴照庭则站在水钟旁,听老工匠讲壶口该如何打磨。
太学生们没有立刻散去,有人支持沈砚,有人仍坚持祭酒的说法,更多的人低头翻着记录,试图找出各自认定的依据。
太学门外,夕阳落在那只水钟上。
水流依旧一滴一滴落下,铜铃按着稳定的间隔轻响。
苏清漪合上纸袋,没有把那段引文写成结论,只在封面注明:
“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