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太学交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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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学讲堂的大门缓缓打开,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响。
先入场的是国子监博士与助教。他们抱着经卷,衣袖宽大,神色端肃,仿佛今日不是一场辩论,而是一场替圣贤守门的祭礼。
随后进来的太学生便没那么安静了。
有人携纸笔,有人抱着抄本,还有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议论,猜测沈砚今日会拿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固定席位上的工匠、商人和女学员则依次入座,木牌被放在案角,身份只写类别,不写姓名。
沈砚最后才走进讲堂。
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深绯常服,手里拎着一只旧木箱。木箱不大,却沉得常福走两步便要换手。
“王爷,这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仁心。”
常福低头看了一眼。
“仁心有这么沉?”
“奏疏里的仁心很轻,落到仓里便沉了。”
常福没听明白,还是把木箱放到了沈砚案边。
裴照庭坐在主位一侧,手边放着一摞经卷和几册旧注。他今日没有穿内阁官服,只有一身青色儒袍,鬓边白发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国子监祭酒坐在另一侧,面色肃然。
太学博士起身宣读程序。
“今日论辩,围绕格物是否可入取士、新学与经义如何相处、女子是否可学实务三题展开。双方发言须有原文出处、事实依据与可执行方案。旁听者可提交更正,不得喧哗,不得以身份压人。”
祭酒听到这里,眉头轻轻一动。
沈砚却先拱手。
“这条好。谁若觉得自己身份尊贵,可以出去单独尊贵,不必拿讲堂当自家后院。”
台下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祭酒没有理会,只翻开面前的经卷。
“老夫先说。”
讲堂很快安静下来。
裴照庭起身,声音不高,却能让最后一排听得清楚。
“治国之道,先正其心。士子若只知尺寸、斤两、利息与器械,便会把天下看成一册账,把百姓看成一群数字。算学格物固然有用,却终究只是器用。器用越精,欲望越盛;欲望越盛,心性越容易失守。若将此类学问置于科举核心,士子争的便不再是仁义,而是谁能算得更快、赚得更多。”
一名商人席上的中年男子皱起眉,却没有出声。
裴照庭继续道:“古人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若朝廷以利诱人,以技取士,读书便会失去本心。到那时,纵然河堤修得更快,仓册算得更清,若无人知廉耻、不畏死,国家又能走多远?”
话音落下,几名博士轻轻点头。
沈砚没有马上起身。
他打开木箱,从里面取出一本发黄的仓册,放在案上。
“裴大人说得有道理。”
这句话一出,讲堂里反倒起了些骚动。
沈砚翻开仓册,指着其中一页。
“心性确实重要。没有廉耻,掌管粮仓的人会偷粮;没有责任,掌管河工的人会拿修堤银去买宅子。可若只有心性,没有核验、没有账册、没有实测,靠什么知道谁有廉耻,谁在偷粮?”
他又取出一张河堤复测图,摊在众人眼前。
图纸上用朱笔标出数处裂缝和沉陷。
“这是去年河阳一段堤岸的复测图。奏疏上写的是‘堤固民安’,地方官员用了整整三页篇幅歌颂自己的仁心。可工部复测后发现,堤脚向外移了两尺三寸,旧裂缝被泥浆糊过,雨水一来便会重新裂开。”
沈砚抬眼看向裴照庭。
“请问裴大人,这位官员是没有仁心,还是没有能力?”
裴照庭沉默片刻。
“若明知堤坏仍报平安,是无德;若不知堤坏便报平安,是无能。”
“正是。”
沈砚将复测图压在仓册旁边。
“所以经世不能只问心,也要问手上能不能把事办成。仁心若只停在奏疏里,百姓得不到一寸干地。道德若不能约束能力,能力会害人;可若只谈道德,不教人辨水势、核账目、验器械,道德也救不了人。”
祭酒冷声道:“王爷把一切都归于术,岂不是说读书人只要会做事便可为官?”
“当然不是。”
沈砚从木箱里取出一块烧黑的铁片。
“这是军械事故留下的残片。工匠按旧规铸造,监造官按旧例验收,账册上每一栏都有印。可火铳在试射时炸膛,三名军卒受伤。”
他把铁片转向众人。
“后来查出,枪管内壁厚薄不均,验收的人只看外表,不测内径。所有人都按规矩办了,唯独没人真正检查东西。”
一名工匠席上的老者忍不住低声道:“这便是只认章程,不认物。”
沈砚听见了,朝他点了点头。
“说得好。”
裴照庭望着那块铁片,手指在经卷边缘轻轻摩挲。
“王爷举的,都是官吏失职之例。可这只能证明器用不可废,不能证明器用应当压过经义。”
“我没说要压过。”
沈砚转身,从案下取出最后一卷图纸。
那是一段尚未铺完的铁路试验数据,旁边密密麻麻写着重量、裂纹、材料和复测时辰。
“铁路试墩五万五千斤时出现裂纹。第一次有人说石料不够好,第二次有人说测算有误,第三次才查出石料里夹了废料。若当时只看图纸,不看实物,今日这座桥说不定已经压在车轮底下。”
他指向最后一行。
“试验不是为了证明本王永远正确,而是为了证明本王也可能错。”
讲堂里渐渐没有了笑声。
沈砚合上图纸,语气放缓。
“裴大人担心士子只重功利,我认。一个人若只知道赚钱,不知道钱从哪里来、用到哪里去,不知道手里的权力会伤到谁,确实不配做官。可反过来,一个人若满口仁义,却看不懂仓册、河图和军械,也不肯承认自己看不懂,他的仁心又该由谁来承担后果?”
裴照庭抬起眼。
“照王爷的意思,经义只能做约束,不能做治事之本?”
“经义可以告诉人为何要救民,算学和格物告诉人如何救民。二者缺一不可。”
“若经义与实测相冲呢?”
“那便把冲突写出来,查清楚谁错了。”
“若实测结果违背旧典呢?”
“改的是解释,不是把河水按回书里。”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祭酒重重放下经卷。
“王爷此言,未免太过狂妄!”
裴照庭却没有斥责沈砚,只平静道:“若旧典所言确有依据,实测便应重新核验;若实测反复成立,旧注便应承认范围有限。读书人不能因为一句话出自古人,便不许后来人再看一眼。”
祭酒转头看他。
“裴大人也要向器物低头?”
“老夫只向事实低头。”
这句话落下,讲堂内一时无人说话。
争执最激烈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让一让!”
“水漏得更快了!”
“别拿手堵,先找壶口!”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名头发花白的工匠抱着一只水钟冲进廊下。那水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漏水速度忽快忽慢,铜铃一会儿响,一会儿不响,围观的太学生已经挤成了一圈。
“这是太学的计时钟。”一名博士脸色难看,“今日清晨便不准了。”
“换一只便是。”有人道。
老工匠把水钟放到石案上,摸了摸壶口。
“换什么?旧钟坏在哪儿还没查清,换了新的,明日照样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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