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夜校生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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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他习惯从政策、账目和结果看问题,总觉得制度只要设计得足够周密,地方便会顺着轨道运行。直到今日,他才清楚看见,一间课堂要开起来,首先得有床位;床位要有粮仓,粮仓要有屋主愿意出租;纸笔要能买到,学生还得有时间从工坊和船上赶来。
政策落到地上,远比写在纸上沉。
第三堂课开始前,几名织坊女工围到了地亩图旁。
其中一人指着地图上一大片空白,说道:“这里要标。”
教习问:“标什么?”
“织坊。”
“图上已经有织坊的位置。”
“那是东边的大坊。我们在西边。”
她伸手点了点地图。
“我们每日从这里走到河边,再绕过粮仓。下雨时这段路最泥,车过不去。若只是看官府的图,便会以为这里没有人。”
苏清漪走了过去。
“你们的工坊叫什么?”
女工答了一个普通的坊名,又补充道:“不用写我的名字,写工坊就行。”
“为什么?”
“若有人知道是我说的,明日便有人问我是不是要告状。”
苏清漪的笔停住了。
女工看向她,声音低了些。
“我们只是想让图上有路,不想惹麻烦。”
苏清漪没有劝她,只在记录册上写下原话,又标注“匿名,待核位置”。
沈砚进门时,正看见这一幕。
“怎么了?”
苏清漪把记录册递给他。
沈砚看完,问那几名女工:“你们怕什么?”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先说话的女工低声道:“有人说,学算学、画地亩图,是朝廷要来清丈土地。”
“还说什么?”
“说把自家田亩、屋子、工坊都标上,官府就知道谁家有多少地,往后便要加税。”
另一人接道:“还说夜校是先教人认字,后教人认祖宗,最后把家里的田都收走。”
“谁说的?”
几人同时摇头。
“都是听来的。”
“从哪里听来?”
“茶摊、客栈,还有村口说书的。”
沈砚没有立刻辟谣。
萧明玥也没有派人去抓说书的。
她是在傍晚收到消息后赶来的,听完女工的话,只让教育衙门主事把课程章程拿来。
“把三件事写清楚。”她道,“第一,哪些课程可以公开旁听;第二,土地测绘用于什么,不用于什么;第三,现行税制与新政的边界。”
主事连忙记下。
沈砚补充道:“土地测绘用于河工、道路、灾情和公共设施规划时,不等于征收田亩。若涉及征地,必须另有公告、补偿和申诉程序。”
“写得再明白些。”萧明玥道,“告诉乡民,课堂上的地亩图只是教学和实测样本,不是征税册。”
沈砚看了她一眼。
“先把误解拆开,再查谁在借误解生事?”
“对。”
萧明玥将手里的章程递给苏清漪。
“明日抄成通俗版,随课程费用表一同张贴。不要只写官话,找几名乡民看一遍,问他们是否看得懂。”
苏清漪点头。
“我会记录他们看不懂的地方。”
萧清棠从粮仓外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军校学员。
“安平县那边也开课了。”
她把一份名册递给沈砚。
“商会会馆借出三间屋子,一间课堂,一间宿舍,还有一间放器材。书院没有拦人,但客栈不肯给学生留房,纸铺也说暂时无纸。”
“已经租下废粮仓了吗?”
“安平县没有空粮仓,商会会馆倒是有一间废弃库房。”萧清棠道,“我让人按月付租,不许占民房。”
沈砚点头。
“那边来了多少人?”
“首日三十二个。账房八人,船工六人,织坊女工七人,原书院学生十一人。”
她顿了顿。
“有人问,学会算学后是不是要去替官府量田。”
沈砚抬眼。
“看来两地的风一样。”
萧明玥道:“风从哪里来,还要查。但现在不能让它先把课堂吹散。”
夜深后,临河县粮仓里的灯仍未熄灭。
几名账房趴在粮册上核对数字,船工用炭笔重新标出河渠弯道,织坊女工则围着地亩图讨论哪条路雨后最难走。
苏清漪站在一旁,把她们的话逐条记下。
她没有把“怕清丈土地”改成“乡民误解新政”,也没有把“只想让图上有路”改成更漂亮的句子。
原话便是原话。
沈砚走到她身边。
“写完了吗?”
“还没有。”
“民意很难记?”
“不是难记,是不能只记他们赞成什么。”
她合上册子。
“他们不怕新学本身,他们怕新学背后会带来什么。若只把他们的担心归成愚昧,下一次他们便不会来课堂里问,而会直接关门。”
沈砚看着灯下那些低头学习的人。
“你开始替他们分析了。”
“我只是发现,记录一两句话还不够。”苏清漪道,“要知道他们为何这样说,谁让他们这样想,又是谁会从这种害怕里得利。”
沈砚没有接话。
萧明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粮仓里的灯火。
“先把解释送到他们手里。”
“再查散播的人。”沈砚道。
“对。”
她伸手将门边那块木牌翻过来,背面原本空白的位置,已经有人添上了新字:
“测绘为民,征地有据;旁听不问门第,费用公开可查。”
萧明玥看完,吩咐教育衙门明日照此制作,送往安平县。
沈砚站在粮仓门外,听着里面的争论声。
有人问粮册的损耗,有人争河水的方向,有人要求把织坊标在地图上。那些声音并不整齐,甚至夹杂着对朝廷的怀疑,却没有人再急着离开。
远处的书院依旧关着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灯光。
粮仓里的灯却亮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