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学徒的震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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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留春斋,比前几日更像一口快烧开的锅。
门还没开全,外头便已排了两层人。前头是各府的嬷嬷、管事婆子、贴身大丫鬟,后头还停着几顶低调却绝不普通的小轿。有人昨夜便来递了帖子,有人天刚亮就使人占位,嘴上都说是“顺路来问问”,可谁都知道,今日问的不是普通花露,也不是净手皂, 也不是手镜。
问的是“大镜”。
萧清棠一身干净布衣,站在留春斋后堂门边,往前头瞥了一眼,忍不住低声道:“你这地方,看着不像铺子,像发军粮。”
沈砚靠在桌边,慢悠悠喝着茶:“发军粮哪有这阵仗。军粮救命,镜子要命。”
萧清棠横了他一眼:“你这话若让外头那群夫人听见,怕是先拿银票砸你,再拿簪子扎你。”
“那得看先砸多少。”
他说话间,前头已经闹了起来。
昨日刚露面的宝镜与手镜,今日正式开始收订。冯掌柜站在柜前,笑得见牙不见眼,身前那张长案上,银票、订银、帖子和名帖几乎堆成了小山。有人一开口便是五百两,只求先排一面手镜;有人带着田契来,说银子一时不够,地却是上好的熟田;更有人绕着弯子提自家主母和宫中哪位娘娘沾点亲,说话时下巴都抬得高,可目光却死死盯着柜上那本预订册子。
“我家夫人可是留春斋最早的熟客。”
“熟客多了去了,总得分个先后。”
“你们也别太过分,昨日我家小姐亲眼见了镜子,夜里都没睡安稳。”
“谁家不是?”
“冯掌柜,价钱好说,先把名字记上。”
“手镜没有,妆镜也成!”
“我家主子说了,若真排不上,愿再加三成订银。”
人声挤在一处,像一锅滚着的粥。
萧清棠看得眉梢都挑起来了:“她们昨日不是才抢过一轮?”
“所以今日更急。”沈砚把茶盏一放,懒洋洋道,“人最怕的不是贵,是昨天没拿到,今天别人快拿到了。”
前堂里又是一阵低呼。
原来是一位侯府嬷嬷直接把一叠银票拍到了案上,声音都因为激动高了两分:“先记我家!我家夫人说了,银子不是事,号不能太靠后!”
旁边另一位女管事当场不服:“凭什么你家先?我家昨儿就递话了!”
“递话算什么,银子摆这儿才叫本事!”
“你——”
眼看两人都快把袖子挽起来了,冯掌柜忙伸手压场:“诸位,诸位,别急,别急!都按东家定的规矩来,银子不是唯一,资历、路子、用处,都得看。”
这一句“用处”,把萧清棠听得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沈砚:“卖个镜子,还看什么用处?”
沈砚却没立刻答,只朝前头扬了扬下巴:“再看会儿。”
说话间,周老账房已经抱着预订册子从前堂进了后院,额头见汗,眼里却亮得很。
“少爷,第一批名额全满了,后头还在加。”
“给我看看。”
沈砚接过册子,转身在后院长案前坐下,提笔在册页边上轻轻勾了几下。
萧清棠跟过去,往册子上一看,只见上头密密麻麻记了二十余家名字,旁边还用不同墨色作了记号。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几种不同圈点问。
“钱。”
“这个我认得。”
“那你继续看。”沈砚用笔杆点了点最前头几家,“这一列,是留春斋最稳的熟客。她们拿了镜子,等于替我继续稳后宅风向。谁家夫人爱显,谁家老太太嘴碎,谁家闺阁圈子传得最快,我心里都得有数。”
萧清棠听得点头:“这个我懂,先稳自己人。”
“算你懂了一半。”
他又往下翻了一页,点了另外几家。
“这一列,是昨夜那五家商帮背后的关系网。”
“他们不是已经跟你站到一处了?”
“站到一处,不代表永远站得稳。”沈砚笑了笑,“昨夜他们替我破了香料线,我自然要让他们的人先吃到第一口肉。这样他们回去才好交差,也才更舍不得下船。”
萧清棠皱了皱眉:“你这是用镜子安他们的心?”
“也不全是。”
沈砚翻到后头,又圈出几家名字。
“真正有意思的,在这里。”
这一页上记的名字,明显比前面更杂。有的是小商号,有的是京中散铺背后的掌柜,有的甚至只写了某某行头、某某号主,看着不像真正够资格第一批拿镜子的人。
萧清棠更不解了:“这几家看着不如前面那几家有分量。”
“没错。”沈砚把笔搁下,身体往后一靠,“他们大多原先依附大公主那边的商线,或者至少靠着那边吃饭。这些日子风向变了,又看见我手里有镜子、有新货、有五家商帮撑腰,心里已经开始摇了。”
萧清棠看着那一页名字,慢慢反应过来:“所以你专门留一份名额给他们?”
“对。”
“可他们既然原先靠着大皇姐那边,你不是该防着么?”
“防是要防,但更要钓。”沈砚笑得很淡,“人若已经彻底站死了,拉不过来。可若他心里先起了摇摆,那就不是敌人,是待价而沽的货。”
萧清棠听到这里,终于不说话了。
她盯着那册子看了好一会儿,像第一次发现,一本预订名册居然能看出这么多弯弯绕绕。
半晌,她才抬起头:“你明明可以把所有镜子都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当然可以。”
“那你为何不卖?”
“因为那样只赚一次钱。”沈砚伸手,把册子往她面前一推,“可我若把名额分成三份,便能让三拨人都欠我点东西。”
萧清棠还是盯着他。
沈砚便耐着性子给她掰开揉碎了讲。
“熟客欠我的是人情和口碑。”
“五大商帮那边欠我的是信心和绑定。”
“而这些摇摆散商欠我的——”
他顿了顿,唇角一勾。
“是立场。”
后院风吹过竹帘,前堂的争吵声还在隐隐传来。
萧清棠听得心里一跳,几乎下意识接道:“你是想逼他们选边?”
“不是我逼。”沈砚摇头,“是利润逼。”
“他们原先怕大公主,所以依附大公主那边。可现在若留春斋镜子的配额、后面的玻璃瓶、乃至更往后的独家路子,只有靠我才能拿到,他们自己便会开始算账。”
“是继续老老实实在大公主那边喝点残汤,还是冒点险,来我这里先吃肉。”
萧清棠听得目瞪口呆。
她先前只觉得留春斋这场抢购够疯狂,镜子一出,贵妇们像疯了一样拿银子砸过来,已经算很夸张。可她没想到,沈砚看着这满桌银票,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今天多赚了多少。
他在想人。
想谁该先拿,谁该后拿,谁拿了之后会替他说话,谁拿了之后会更加离不开他,谁又会因为一块配额开始动摇原本的立场。
她学武多年,见惯的是校场上长枪对刀、马上强弓硬弩。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这本小小的册子,比一柄真刀还要阴,也还要狠。
因为刀砍下去,人知道疼。
这东西落下去,人往往得疼了之后,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已经被算进去了。
“你……”萧清棠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这做的是买卖,还是在下套?”
“都一样。”沈砚抬了抬眼皮,“做买卖,本来就是拿货探人心。看得见钱的人,只能当掌柜;看得见人心的人,才能做局。”
萧清棠沉默了。
她是真的被震住了。
不是因为沈砚又赚了一大笔银子,也不是因为镜子能叫满京城后宅发疯。
而是因为她第一次这样直观地看见,原来不见血的争夺,也能复杂到这种程度。
前堂那些夫人、嬷嬷、女管事,在她眼里不过是在抢一面镜子。可到了沈砚这里,那哪里只是镜子。
那是钩子,是绳,是拿来分阵营、试人心、拴利益的东西。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父皇会让她来跟着学了。
校场上的输赢,很多时候只是快、准、狠。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没有刀光,却处处都是刀。
而且刀刀都藏在银票、名册和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后头。
萧清棠盯着沈砚看了半天,最后竟认真地说了一句:“我现在觉得,你比刺客麻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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