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文定归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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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来。书桌上摆着一副算盘,一把茶壶,一盏油灯。油灯还没有点,屋里暗沉沉的。他没有叫人来点灯,不想点。灯亮不亮,对他已经不重要了。他的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孤独,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和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他的脑子里还在算账。不是户部的账,是他自己的账。他一辈子替别人算账,替朝廷算,替百姓算,替陛下算。临了了,他想替自己算一算。这一辈子,他算对了多少笔账,算错了多少笔?他不知道,也数不清。但他知道他没有辜负大哥的信任,没有辜负父皇的期望,也没有辜负自己。
武康二十七年,三月十三日。
四川的数据到了。朱文奎在户部值房里核了一整天,把每一个数字都反复看了好几遍。数据没有问题,和往年相比,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他拿起笔,在账册的最后一页写下了几个字——“武康二十六年,全国财政收支,核对无误。”
他把账册合上,站起身来,准备去王府向四叔汇报。
朱允熞不在书房,也不在正厅。他在后院的花园里,坐在一把藤椅上,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袍。阳光很好,暖暖的,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他的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很安详。
随从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四叔,”朱文奎走过去,声音很轻,“四叔,账核完了。四川的数据没问题。武康二十六年的账,全部核完了。”
朱允熞没有回答。他的手搭在藤椅的扶手上,手指微微弯曲着,像是在拨算盘,又像是在握着什么。朱文奎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手是凉的,像冬天的井水。
“四叔?”
朱允熞的眼皮动了动,吃力地睁开一条缝。他的瞳孔已经涣散了,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可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几个含混的音。
朱文奎把耳朵凑过去,听到四叔在说——“账……算完了……没……没算错……”
“四叔,没算错。您算了一辈子,没有一笔算错的。”
朱允熞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然后他的头慢慢地歪向一边,眼睛闭上了。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安详的笑容上,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金。
武康二十七年三月十三日,文定王朱允熞病逝于京城王府,享年五十四岁。
消息传到乾清宫,朱雄英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军饷的折子。陈洪进来传话的时候,手里的拂尘差点掉在地上。朱雄英放下笔,站起身来。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黄莺在枝头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朱允熞走了。
四弟走了。
他的四弟,那个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快、算账算到眼睛几乎失明的四弟,走了。户部的账册,从此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懂,也没有人比他更尽心。
“传旨,”朱雄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追封文定王,谥号文定。配享太庙。辍朝一日。其子朱文均,袭爵西域王,入户部学习。”
陈洪躬着身子,一一记下。
武康二十七年,三月十五日。朱允熞的葬礼在王府举行。
朱雄英没有去。他怕自己去了,就忍不住了。他让朱文奎代他去,给四叔上香、磕头、送行。朱文奎穿着素服,跪在灵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他的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他没有擦,任血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朱文均跪在父亲灵前,哭得撕心裂肺。他是朱允熞的儿子,袭爵西域王,今年才二十出头,刚刚入户部学习。父亲的账册还摊在书桌上,算盘珠子还没有拨完最后一笔,可是拨算盘的人已经不在了。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父亲的灵牌上,洇开了一小片。
朱文奎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文均,别哭了。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你,你不要让他担心,把他没算完的账算下去。户部不能没有姓朱的人。”
朱文均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葬礼结束后,朱文奎回到户部,走进四叔的值房。账册还在桌上,算盘还在原位,茶壶里的茶早就凉了。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拿起四叔留下的账册,一页一页地翻。
户部不能没有姓朱的人。
四叔走了,还有他。他走了,还有文均。文均走了,还有后来人。只要账册还在,算盘还在,朱家的人就不会从户部消失。
窗外的春光正好,柳絮飘进来,落在账册上,落在算盘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抬头望着窗外那片蓝蓝的天,心里默默地说:四叔,您安息吧。户部的事,侄儿替您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