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文定归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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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康二十七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晚一些。已经三月了,护城河边的柳树才刚抽出嫩芽,细细的、黄黄的,在风中瑟瑟发抖,像是不敢相信冬天真的已经过去了。
朱允熞已经把武康二十六年的账算了整整一个冬天。各省的数据陆续报上来,有的早,有的晚,有的准确,有的含糊。早的他就先放着,等晚的一起核;含糊的他就打回去,让重报,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他从来不怕麻烦,因为他知道,账目这件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个数字的小数点点错了,可能就是一个县的赈灾银子没了;一笔账记漏了,可能就是一个府的修路钱被挪用了。他算了一辈子账,最怕的不是算错,是算错了自己还不知道。
武康二十七年,三月初八。
朱允熞在户部值房里,核算着最后一笔账。
这笔账是福建的。福建去年茶叶丰收,海贸关税比前年多了两成。可朱允熞看着那个数字,总觉得不对。他把福建这几年的数据翻出来,一条一条地对比。茶产量增加了,茶税收却没有同步增长;茶税收没有同步增长,可海贸关税却多了两成。这不合理。
朱文奎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正在等他指示。
“四叔,福建这笔账,哪里不对?”
朱允熞没有回答,把脸凑近账册,几乎贴到了纸上。他的眼睛已经几乎看不清了,最近这一个多月,他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可他还能感觉到数字的存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笔画,在他心里是有形状的。
“文奎,你把福建去年茶叶出口的明细念给我听。”
朱文奎翻开福建的明细账,一条一条地念。念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朱允熞忽然抬手打断了他。
“等一下。三月的数据,你再看一遍。”
朱文奎低头看了看,又念了一遍。数字和第一遍一模一样。
“不对。”朱允熞摇了摇头,“三月的茶产量不可能这么高。福建的春茶,三月才刚刚开始采摘,产量应该是全年最低的。可这个数字,和五月的差不多。文奎,你查查前几年的数据。”
朱文奎翻出前几年的账册,一页一页地找。果然,前几年福建三月的茶产量,都只有这个数字的一半左右。
“四叔,您说得对。这个数字有问题。”
朱允熞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的眼皮红肿,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下的青黑像是用墨画上去的。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数字,噼里啪啦的,像算盘珠子一样在响。闭上眼,那些数字就在眼前飘;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
“给福建发文,让他们重新核算。三月的数据,要写说明。”
“是。”
武康二十七年,三月十二日。
福建的电报回来了。福建布政使承认,三月的数据确实有误,原因是茶税征收的时间节点和往年不一样,导致数据统计口径不同。他们已经重新核算,正确数字应该比原来报告的少两成。
朱允熞听完电报,沉默了一会儿。
“文奎,你记一下——福建武康二十六年茶叶出口总量,核减两成;茶税收,相应核减;海贸关税,不变。至于为什么出口少了关税却没少,让他们再写一份说明。”
朱文奎在纸上飞快地记着。他抬起头,看着四叔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四叔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可他的心比谁都亮。那些数字,在他的脑海里排着队,谁多谁少,谁真谁假,他一清二楚。不需要看,不需要摸,只需要听,就能知道哪里不对。这份本事,不是天生的,是几十年日日夜夜盯着账册练出来的。
“文奎,”朱允熞忽然开口,“武康二十六年的账,算完了没有?”
朱文奎翻了翻面前的账册,一本一本地核对。“四叔,还剩两本。一本是湖广的,一本是四川的。湖广的数据已经核过了,没问题;四川的还在路上,明天应该能到。”
朱允熞点了点头。“到了,你替四叔核。核完了,写个总结,呈给陛下。”
朱文奎愣了一下。“四叔,您不自己核?”
朱允熞摇了摇头。“四叔累了。四叔想歇歇。”
朱允熞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没有让人扶,自己从轿子里走出来的。院子里的海棠树还没开花,枝丫光秃秃的,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萧索。他站在树下,看看那棵老树,看了很久。这棵树是他搬到这府里那年种的。那时候他的眼睛还好,能看清每一片叶子的纹路。如今树长高了,他的眼睛却不行了。
随从在身后轻声问:“王爷,晚膳备好了,您用点?”
朱允熞摇了摇头。“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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