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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海上归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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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老了。”朱允炆点了点头,“可咱们不后悔。”

朱高煦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辽东,骑着马,挥舞着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不会老的,以为能永远在海上驰骋。可时间不饶人,英雄也有迟暮的一天。“殿下,”他忽然问,“允熥王爷走的时候,疼不疼?”

朱允炆愣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允熥走的时候,他没有在场。等他赶到安南王府的时候,允熥已经闭上了眼睛。他的表情很安详,像是睡着了。可朱允炆不知道,他在最后那一刻,疼不疼。

“高煦,你别想这些。”朱允炆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养病。”

朱高煦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让人扶着走到院子里,在老槐树下坐一会儿;坏的时候整日昏睡,醒来时眼神涣散,好半天才认出身边的人是谁。

他的儿子朱瞻基从辽东赶回来看他。朱瞻基跪在床前,握着父亲的手,哭得像个孩子。朱高煦看着儿子的脸,那张年轻坚毅的脸,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瞻基,”他的声音很轻,“别哭。你爹这辈子,没白活。你也要好好活。替爹把海军守好。替爹把辽东守好。”

朱瞻基用力点头,泪水滴在父亲的手背上。

朱高煦又看向站在床尾的朱高炽和朱高燧。“大哥,三弟,你们要好好的。咱们兄弟几个……”他的目光从大哥身上移到三弟身上,“不多了。”

朱高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它流。

武康二十六年春,朱高煦的病情忽然恶化。他开始连续高烧,烧得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一直在说胡话。有时候喊“陛下”,有时候喊“爹”,有时候喊“大哥”,有时候喊着一些战场上的口令,喊得声嘶力竭,像是在指挥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太医说是旧伤引发的全身性感染,药石无灵。

消息传到乾清宫,朱雄英放下手中的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对陈洪说:“备轿。朕去看看高煦。”

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轿帘啪啪作响。朱雄英坐在轿子里,一言不发。他想起了很多事——朱高煦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锋芒,是在辽东战场上。那时候朱高煦一个冲锋就打穿了鞑靼人的阵型,杀得浑身是血。回到本阵后,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陛下,末将不负使命!”那一年朱高煦三十出头,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可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热望。

轿子在朱高煦府门前停下。

朱雄英下了轿,走进院子。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他穿过正厅,走进卧室。朱高煦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嘴唇发紫,眼窝深陷。他的呼吸很急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几个太医跪在床尾,不敢抬头。

“高煦。”朱雄英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朱高煦的眼睛动了一下,好像是听到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个含混的音。朱雄英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好久,才听清楚——“陛下……臣……这辈子……值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中的残烛。

“高煦,你替朕打了半辈子海战,大明不会忘了你。朕也不会忘了你。”

朱高煦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笑了。然后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急促了几下,忽然就停了。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朱雄英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武康二十六年三月初九,朱高煦病逝于京城府邸,享年约六十岁。

消息传出,海军衙门降半旗致哀。张远从天津发来电报,电文很短,字字泣血:“将军千古。”朱高炽和朱高燧在灵堂前守了一夜。朱高炽坐在椅子上,一夜没有合眼。朱高燧跪在灵前,额头贴着冰凉的石砖,肩膀剧烈地抖动。

第二天,朱雄英在朝会上宣布:追封朱高煦为桓武王,谥号“桓武”,配享太庙。辍朝一日,以国公礼葬。海军提督之职,正式由张远接任。

下朝后,朱雄英独自在乾清宫坐了很久。他拿着朱高煦生前写给他的最后一封奏折,看了又看。奏折写于去年冬天,那时朱高煦还能握笔,字迹潦草但还算有力。他在奏折里说:“陛下,臣的身体怕是不行了。海军的事,臣已经交给了张远。那小子跟了臣二十年,靠得住。臣这辈子没求过陛下什么,就求陛下一件事——等臣死了,把臣的骨灰撒到海里去。臣在海上打了一辈子仗,死了也要守在大明的海上。”

朱雄英把奏折放下,眼眶微红。

高煦,你守了一辈子海,朕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守。

朱高煦的葬礼在孝陵附近的功臣墓地进行。墓穴已经挖好了,棺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刷了黑漆。送葬的队伍很长,从京城一直排到孝陵。走在前面的是朱高炽、朱高燧、朱瞻基,他们穿着粗麻孝服,面容憔悴。后面是海军衙门的官员和将士,再后面是朝中的文武百官,最后面是自发来送行的百姓。

朱雄英没有去。他站在乾清宫的廊下,望着南方。

“陈洪,”他说,“你替朕去给高煦上一炷香。告诉他,朕不会忘了他的功劳,大明不会忘了他的功劳。”

陈洪跪地叩首,转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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