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海上归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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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熥的丧事刚刚办完,安南王府的白幡还没取下,海军衙门又传来了一道不好的消息。
朱高煦病倒了。
不是偶感风寒那种小病,是旧伤复发。他在海上征战了大半辈子,身上积累的伤病比允熥只多不少。年轻时他不当回事,受了伤随便包扎一下,第二天照样上船操练。如今他快六十了,那些年轻时不当回事的伤,现在一起找上了门。
电报是张远从天津发来的,措辞急切:“陛下,高煦将军连日咳血,双腿浮肿,军医诊断乃旧伤积发,心肺皆损,需静养数月。将军本人请求辞去海军提督之职,回京养病。臣不敢擅专,伏请陛下定夺。”
朱雄英看完电报,沉默了很久。
朱高煦。朱棣的次子。当年那个在辽东草原上横冲直撞的愣头青,那个在印度洋上指挥舰队与葡萄牙人决战的铁血将军,那个跟着他在海上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他也老了。
“准。”朱雄英说,“让高煦回京。海军提督之职,暂由张远代理。”
三月初,朱高煦从天津坐火车回到应天。
他没有让人扶,自己从车厢里走下来的。可他的腿肿得厉害,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他的脸也肿了,眼睛眯成一条缝,脸色发暗,嘴唇发紫。军医说这是心功能不全的表现,水排不出去,积在体内。
朱高炽和朱高燧来接站。朱高炽是他的大哥,朱棣的长子,年过花甲,头发全白了。他站在站台上,看到弟弟被侍卫搀着走下来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扶住弟弟的胳膊。朱高燧站在另一边,也扶住了。
“高煦,回家。”朱高炽的声音有些哽咽。
朱高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累得说不出话来了。
朱高煦在京城没有自己的府邸。他一直住在海军衙门的官舍里,常年在外奔波,没时间置办家业。朱雄英下旨,把崇文门内的一处宅子赐给他养病。宅子不大,三进的院子,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井水很甜。
朱高煦住进去的第二天,朱雄英就来了。他没有提前通知,只带了陈洪和两个侍卫。朱高煦正躺在床上,听到太监通传,挣扎着要起来。朱雄英按住他:“别动。躺着。”
朱高煦就没有再动。他看着陛下的脸,陛下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可眼睛还是亮的。和他记忆里那个在印度洋上指挥千军万马的人,还是同一个人。
“陛下,臣给您丢脸了。”朱高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沙哑的喘息声,“臣的身体不争气。”
“你没有丢脸。”朱雄英在床边坐下,“你替朕打了半辈子海战,没有你,大明的海疆不会这么太平。你是功臣,不是罪人。”
朱高煦的眼眶红了。
“陛下,臣想辞去海军提督的职务。臣的身体,已经不能再出海了。提督衙门的事,耽搁不得。”
“朕已经准了。”朱雄英说,“张远暂代。等你好了,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就歇着。海军的事,你不用担心。”
朱高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张远跟了臣二十多年,海上的事他比臣还熟。他当提督,臣放心。”
朱雄英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握了一辈子刀枪,现在肿得连握拳都困难。朱雄英握着它,沉默了片刻,说:“高煦,你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
朱高煦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惆怅。
“陛下,臣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跟着您打海战。印度洋那一仗,臣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些葡萄牙人的船一艘一艘地沉下去,海上全是火光。臣站在指挥台上,风很大,吹得臣的披风猎猎作响。臣跟张远说,看到没有?这就是大明的海军!”他的声音忽然亮了一些,像是回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纪。
“臣这辈子,值了。”
朱雄英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朱高煦回京养病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朝野。
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有海军衙门的旧部,有当年跟着他在印度洋上打仗的老兵,有朝中的同僚,有各地的武将。朱高煦躺在病床上,一一见他们。他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说几句话,坏的时候只能躺着听别人说。
有一天,朱允炆来了。他的腿也不好,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走进来。朱高煦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在笑自己和这位文官首辅同病相怜——一个是腿不好,一个是心肺不好,都是年轻时太拼留下的根子。
“高煦,你瘦了。”朱允炆在床边坐下。
“殿下,您也瘦了。”朱高煦看着他的拐杖,忽然叹了口气,“咱们都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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