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回家的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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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林远舟和苏晚晴坐上了飞往汕头的航班。
飞机滑行的时候，苏晚晴靠在窗边看地面的北京城一点点缩小。
“你说，我们有多少年没一起回汕头了？”她问。
“去年春节回来过一次。”林远舟说。
“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是——专门回来，没有安排任何工作，就只是回来。”
林远舟想了想：“那就真记不得了。”
“我算了一下，上一次这样，是2000年底。”苏晚晴转过头看他。“那时候我刚考过CPA，你说要给我庆祝，结果机票订好之后，沃尔玛那边来个紧急电话，我们又改签回了深圳。”
“那次是沃尔玛第一次提出要验厂。”
“我知道，我去的。”苏晚晴笑了笑。“我的意思是——十年了，我们终于有时间好好回来看一眼那个地方了。”
林远舟握了握她的手。
“这次不赶时间。”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苏晚晴没有反驳，只是把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飞机起飞后，林远舟闭着眼睛，耳朵里是发动机的轰鸣声。
他没有睡着。他在想——汕头的那个出租屋，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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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半，飞机降落在汕头外砂机场。
走出航站楼的时候，林远舟深深吸了一口气。汕头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海腥味和湿润的潮气，这是他熟悉的、从1994年那个秋天开始就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苏晚晴挽着他的胳膊：“先回酒店放行李，还是直接去看？”
“直接去吧。”
“你不累？”
“不累。”林远舟说。“我想早点看到它。”
来接他们的是赵国栋退休之后安排的一个司机，姓黄，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
“林总，苏总，赵局长跟我说了，你们这次回来是办私事的，我就不打扰你们了。”黄师傅说。“车给你们用，我打车回去。”
“那你怎么回去？”林远舟问。
“赵局长说了，让我自己想办法。”黄师傅笑了笑。“你们忙，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把车钥匙递给林远舟，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林远舟看着那辆远去的出租车，摇了摇头：“赵局长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他这辈子就三个爱好：喝茶、钓鱼、替你安排事情。”苏晚晴说。
林远舟笑了一下，然后拉开车门：“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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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沿着汕头的老路开。
十几年没回来，汕头的城区变化很大。曾经的农田和荒地变成了一栋栋楼房，窄窄的老路也拓宽成了双向四车道。但有些东西没变——街角那家卖牛肉丸的店还在，那棵老榕树还在，那条通往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还在。
林远舟把车速放慢，拐进了一条他熟悉的小巷。
“还认得这条路吗？”苏晚晴问。
“怎么可能不认得。”林远舟说。“当年每天早上从这里走出去，去那个小作坊上班。”
“你那个小作坊早就拆了，现在是个五金店。”
“我知道。上次张秋生跟我说过。”
车在巷子尽头停了下来。
苏晚晴下车之后，站在路边，看着面前的那栋建筑，愣住了。
“这就是……那个出租屋？”
林远舟也下了车，站在她身边，看着那栋他曾经住了半年多的老房子。
十年前，这里是一栋两层的破旧民房，外墙皮掉了一大片，楼顶长满了杂草，楼下堆着不知道从哪个工厂捡来的废料。他住在二楼最里面那间，窗户对着一条臭水沟，夏天的时候蚊虫多得能在你耳朵边上开一整夜的派对。
但现在，这栋房子完全变了个样。
外墙重新粉刷过，浅灰色的涂料，干干净净的。窗户换成了新的铝合金窗框，玻璃擦得锃亮。大门换成了那种老式的木门，漆了暗红色的油漆，看起来像是新做的。
门楣上挂着一块不大的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
“裕盛创业纪念馆”。
林远舟看着那块牌子，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弄的？”苏晚晴问。
“我也不知道。”林远舟说。“赵国栋去年跟我说过，区里想把这里改造成一个创业教育基地。我当他是随口一说，没当真。”
“结果他们真的做了。”
林远舟走过去，伸手推了推那扇木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
他走了进去。
一楼被改成了一个展厅。
墙壁刷得雪白，地上铺了仿古砖，灯是暖色调的，照得整个空间看起来很舒服。展厅的面积不大，大概三十多平米，但布置得很用心。
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
“1994年秋，一个年轻人住进了这间出租屋。他身上只有200块钱，有一张三天后过期的广交会展证。十年后，他创办的企业出口额超过三亿美元。
这个展览，记录了那个年轻人和他的团队的故事。”
苏晚晴走到那块木牌前，默默地读完了上面的文字。
“谁写的？”她问。
“你猜。”
“赵国栋？”
“应该吧。”林远舟说。“他总喜欢写得一本正经的。”
苏晚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看向其他展品。
展厅的左侧是一面照片墙。
第一张照片，是林远舟在广交会摊位上的那张老照片。那时候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腕，正蹲在地上整理样品。照片拍得不太好，有些模糊，但他的表情很认真。
旁边的标签写着：“1994年秋交会，林远舟的第一个展位。当时整个摊位只有三平方米，摆放着六款样品。”
第二张照片，是张秋生。他站在一家工厂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拿着一块样板，正在跟厂长说话。
“1995年，张秋生在汕头某工厂检验样品。他当时刚从一个木匠转行做外贸，什么都不懂。但他学得很快。”
第三张照片，是苏晚晴。照片里她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着什么。
“1995年底，苏晚晴加入裕盛。她负责信用证审核和客户分析。这张照片里，她正在给第一个欧洲客户写报价单。”
苏晚晴站在那张照片前面，沉默了几秒钟。
“这张照片我没见过。”
“我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找来的。”林远舟说。“可能是张秋生给的。”
苏晚晴伸手摸了摸那张照片的边框：“那时候好年轻。”
“你现在也不老。”
“你嘴巴倒是越来越会说了。”
林远舟笑了一下，然后走向右侧的展柜。
展柜里放着一本翻旧的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纸，上面写着“客户跟进记录”六个字。
他打开玻璃柜门，把那本笔记本拿了出来。
“这是你的？”苏晚晴走过来看。
“不是。是李强写的。”林远舟翻了几页。“你看，这些客户信息，都是他当年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的。”
苏晚晴沉默了一下。
李强，那个背叛了裕盛的早期业务员。
“那他的东西怎么还放在这里？”她问。
“也许是因为，他做过的事，还是值得被记住的。”林远舟说。“不管最后他做了什么选择，但至少那几年，他是认真做事的。”
苏晚晴没有接话。
林远舟把笔记本放回到展柜里，继续往里走。
展厅最里面的人墙上，挂着一张大大的复印件。
是1994年广交会上那第一张订单的复印件。
订单号：00981。
客户名称：HONG KONG GREENSTORADING CO., LTD。
金额：50,000美元。
产品：手编篮子。
交期：45天。
付款方式：30%预付款 + 70% LC at sight。
他站在那张复印件前面，看了很久。
“还记得这笔单子吗？”苏晚晴走到他身边。
“刻在骨头里了。”林远舟说。“这个客户，就是那个香港中间商。我当时给他报价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激动什么？”
“激动我赌对了。”林远舟说。“我在那间出租屋里想了三天，把前世所有的经验都翻了一遍，最后决定用彩色报价单、用统一包装、用专业话术。我当时想，如果这个办法行不通，那我在这个时代就真的没办法了。”
“但行得通。”
“对，行得通。”林远舟看着那张复印件，嘴角微微上扬。“这张订单赚了两万五，我还了张秋生两千，交了一年的房租，剩下的钱买了一台二手电脑。”
“然后你就再也没穷过。”
“没穷过。”林远舟说。“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我知道，这条路是对的。”
苏晚晴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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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一楼转了一圈，然后上了二楼。
楼梯还是那个楼梯，但重新装修过了。扶手换成了实木的，地上铺了防滑垫。
二楼有两个房间。
左手边那间，是林远舟当年住的那间。
房门开着，里面被布置成了一个书房的样子。靠墙放着一张旧的办公桌，桌上摆着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从花盆里垂下来，绿意盈盈的。
林远舟走进那间房间，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那条臭水沟已经整治过了，变成了一条干净的小河沟。两岸种了柳树，树影婆娑，随着风轻轻摆动。
“变化太大了。”他说。
“不是变化大，是时间过去了。”苏晚晴站在他身后。“十年了，什么都变了。”
“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说？”
林远舟转过身，看着她。
“你没有变。”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实话。”林远舟走回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你说得对，我们这十年，基本上没有停下来好好看过身后走过的路。每天都在跑，从早跑到晚，从春天跑到冬天。跑到今天，终于有时间回头看一眼了。”
“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做这个选择。”苏晚晴说。“如果不做外贸，你可能会有一个更轻松的人生。不用被孙德茂针对，不用打那些官司，不用天天在飞机上飞来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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