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孙德茂的注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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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交会撤展的清晨,广州下了一场小雨。
林远舟在招待所的床上醒来时,窗外灰蒙蒙的,雨滴打在玻璃上,带着九月底特有的凉意。他翻了个身,摸了摸枕头边上的帆布袋,里面几十份合同和意向书都还在,这才踏实了。
六人间的其他铺位已经空了——跑钢材的河南人昨天下午就走了,下铺两个卖服装的也赶早退了房。林远舟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就着凉水啃了两口。
今天是撤展日。按照广交会的规矩,上午九点到下午两点,参展商要自己把展位拆干净,样品带走,垃圾清空。他昨天已经跟张秋生通过电话,让张秋生明天从汕头坐大巴来广州帮忙搬东西。但那是明天的事,今天他得一个人把剩下那些样品和宣传资料打包好。
他吃完饼干,把帆布袋里的合同又清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塞进一个更大的编织袋里,然后下楼退房。
雨没停,淅淅沥沥的。林远舟站在招待所门口的雨棚下,把编织袋顶在头上,快步走到流花路展馆。路上已经有很多参展商在撤展了,推着小推车的、扛着编织袋的、抱着样品的,人流比开幕那天还拥挤,但气氛完全不一样——少了展期的紧张,多了几分归心似箭的疲惫。
他的展位在C厅最后一排,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一半的摊位拆空了。老王还在那里,蹲在地上往化肥袋里塞五金工具,看见林远舟来了,抬起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远舟开始拆展位墙上的LOGO贴纸。贴了三天,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用手一撕就掉下来,留下一块淡淡的痕迹。他把贴纸仔细叠好,放进编织袋里——以后还可以用。然后把不锈钢展架一根一根拆开,用塑料绳捆好。
“那个——”老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那些报价单,还有没有剩?”
林远舟回头,看见老王站在他背后,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剩的不多了,”林远舟说,“你要?”
“不是我要。”老王犹豫了一下,“是刚才有个人过来,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姓林的年轻人,摊位在C厅最后一排,展位贴了红标。我说是你。他让我转告你,他在东方宾馆等你,下午三点。”
林远舟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四十来岁,穿灰色夹克,戴眼镜,说话客气,但眼神不太友善。”老王想了想,“有点像——工商局那种人。”
林远舟没有追问,把最后一根不锈钢管捆好,站起身来。
“谢了,老王。”
“别客气。”老王终于把那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你自己小心点。这行水深,不光是做生意。”
林远舟听出老王话里有话,但没有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编织袋背到肩上,看了一眼已经空了大半的展位,然后转身朝展馆出口走去。
他把样品和不锈钢架寄存在展馆管理处的一个熟人那里,然后出了展馆,往东方宾馆的方向走。雨已经小了,但地上还是湿漉漉的,积水倒映着灰色的天空和匆匆的行人脚影。
东方宾馆的大堂比平时冷清了不少——广交会撤展日,不少客商已经在上午退了房,大堂里只有零星几个拖着行李箱的人在办手续。
林远舟在咖啡厅门口站了片刻,确认里面没有人等他,然后走到前台问了一句:“您好,请问有没有一位姓孙的先生留了信息?”
前台小姐查了查登记簿:“没有孙先生的留言。您是说德茂公司的吗?”
林远舟心里一紧:“德茂公司的人有在这里住?”
“有的,1028房,不过客人刚才出去了,说如果有一位林先生来,请他到二楼茶座等。”
林远舟谢过前台,没有上二楼,而是转身走出了东方宾馆。
他没有直接去二楼茶座,而是绕着东方宾馆走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踪,才从侧门重新进去,上了二楼。二楼茶座的角落里,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翻着一份报纸。不是孙德茂。
那人见他来了,放下报纸,站起身,伸出手:“林先生,你好。我是德茂贸易公司的副总经理,姓马,马政。”
林远舟跟对方握了一下手。马政的手很干,骨节粗大,握手时力气不大,但握得很稳,像是握过无数双手。
“孙总让我来找你,”马政说,“坐下来谈?”
林远舟在对面坐下,要了一杯白开水。马政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打量了林远舟一会儿,目光从他的脸看到他的衣服,又看到他那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然后才开口。
“林先生这次广交会收获不小吧?”
“还行。”
“我听孙总说了,”马政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意味,“C厅出了个新人,三天撑了八九十万美元的单子。这个量,在C厅算是破记录了。”
林远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孙总很欣赏你。”马政说,语气开始正式起来,“德茂公司做外贸十几年,在整个广东也算得上数一数二。你一个人单打独斗,能做出这个成绩,说明你是有真本事的。但你也知道,做外贸不是一个人能撑起来的——工厂、物流、信用证、报关、退税,哪一环断了都不行。”
林远舟放下水杯,安静地看着马政,等他继续说。
“我们的意思是,”马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加入德茂。孙总说了,给你一个部门经理的位置,外贸二部的经理。底薪两千,年终分红另算。手底下配三个跟单,一个报关员,一个质检。”
两千的底薪。1994年的两千,在汕头已经算中上收入了。
林远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了一句:“部门经理,主要做什么?”
“管业务,”马政说,“德茂的外贸二部目前做的是东南亚市场,跟你的客户群有重叠。你进来之后,手头的客户和订单都算部门业绩,该你提成的一分不少。”
“手头的客户——是算德茂的,还是算我自己的?”
马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当然算德茂的。你进了德茂,你的客户就是德茂的客户。但提成不会少你。”
林远舟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广州天空,想了大概十秒钟。
“马总,”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替我谢谢孙总的好意。但我这个人,习惯了自己干。”
马政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神变了。那种长辈看晚辈的和善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
“你自己干?”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林先生,你知道自己做外贸,要面对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广交会的摊位,明年还能不能拿到?”马政的语速快了一点,“你知道银行给不给你开信用证?你知道配额怎么拿?你知道报关要走什么渠道?”
林远舟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才回了三个字:“慢慢学。”
马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嘲讽的意味。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有时候,冲劲会害了你。”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林远舟面前,“这上面有我的电话。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打。”
林远舟看了一眼名片,没有伸手去拿。
“不会变的。”他说,“我喜欢自己干。”
马政把名片收回口袋里,站起身来。他没有再俯视林远舟,而是把西装扣子扣好,然后看着他,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
“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茶座,步子不快不慢,穿过大堂,消失在旋转门外。
林远舟坐在原位,看着那扇旋转门转了几圈才停下来。他没有立刻走,而是把杯子里剩下的一点凉白开喝完,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两个圈,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茶座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水晶吊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没有对准任何人,更像是自言自语:
“90年代的垄断,很快就会过去。”
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但他知道,这句话一定会被时间证明。
他站起身,背着编织袋走下楼梯,穿过大堂,走出东方宾馆。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广州的天空亮了一些,空气里有雨水洗过的清新味道。
林远舟沿着东风东路走了一段,找到一家卖长途汽车票的代售点,买了一张明天早上回汕头的车票,四块钱。然后他到附近一家小饭馆,点了一份叉烧饭,外加一碗例汤,总共一块五毛钱。
吃饭的时候,他拿出一个旧信封,在背面开始写计划:
1. 回汕头后,先把赵振华的十万美元试单落实——找张秋生对接工厂定产能,确认交期。
2. 陈国豪的四十二万美元合同,需要尽快确认包装细节和SGS检测报告。
3. 其他二十多个意向客户,按A/B/C三级分类,打电话或发传真跟进。
4. 注册公司。
5. 租一个小办公室。
写到第五点的时候,他停了笔,看着“注册公司”四个字发了一会儿呆。
注册公司需要资金,需要法人代表,需要银行户头,需要一堆他目前还没有的东西。但无论如何,这件事得在这个月内办下来。没有公司,后面信用证、报关、退税全部卡死。
他把笔收好,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然后付了钱,走出饭馆。
傍晚的广州,华灯初上。林远舟找了一家靠近长途车站的小旅馆,花十块钱要了一个单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吊扇,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看不到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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