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万美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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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交会第一天闭馆的铃声响起时,林远舟的嗓子已经快冒不出声了。
他把最后一份报价单发完,靠在不锈钢展架旁边,拧开一瓶水灌了好几口。C厅里的人群在慢慢散开,地毯上到处是踩碎的包装纸屑和各种产品宣传页,几个保洁阿姨扫着地,扫帚刮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隔壁老王正在收拾他那一桌子五金工具。他蹲在地上,把散落的螺丝刀一把一把捡起来,放进一个化肥袋里,抬头看见林远舟在看自己,动作僵了一下,然后低头加快了速度。
林远舟没说什么。他拿起帆布袋,把剩余的报价单和规格表整理好,又把样品杯一个一个收回纸箱里,然后用塑料绳把纸箱捆好。
“明天还来吗?”老王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来。”林远舟没回头,“三天展期,一天都不能浪费。”
老王没有再搭话。林远舟捆好纸箱,背上帆布袋,走出C厅。
广交会的展馆在九月底的广州,空气里带着一股湿热,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路灯已经开始亮了。林远舟走出大门,在台阶上站了半分钟,感受着傍晚的风吹在脸上。他浑身都汗透了,衬衫黏在后背上,饿过了头反而不觉得饿。
他找了个路边摊,吃了一碗两块钱的云吞面。塑料碗烫手,汤里漂着几粒葱花,林远舟吃得很快,把面汤也喝了个干净。然后他走到东风东路一家招待所,花十二块钱要了一个铺位,是六人间的上铺。
同屋是个来广州跑钢材生意的河南人,见他进来就搭话:“小伙子,跑展的?”
“广交会。”林远舟把帆布袋放在枕边,没有多解释。
“卖什么的?”
“塑料制品。”
河南人看了一眼他那瘦小的帆布袋,没再追问,翻了个身打起了鼾。
林远舟躺在床上,从帆布袋里拿出那份赵振华签的合同,借着走廊透进来的昏黄灯光又看了一遍。十万美元的试单,折合人民币八十多万,按他的定价体系,毛利大概在十五万到十八万之间。扣除给张秋生那边的加工费、印刷厂的包装费用、展位费和自己这几天的开销,净利应该在十万上下。
这十万块,就是他翻身的本钱。
他把合同重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又看了一眼赵振华留的那张手写传真号码,确认自己记住了,才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林远舟就醒了。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在招待所门口的早点摊买了一根油条和一杯豆浆,一边走一边吃完,七点半就到了流花路展馆门口。
来得早有一个好处:不用排队。
他在C厅门口等着开门,顺便检查了一遍手提袋里的东西。昨天还剩二十份报价单和十五份规格表,他又从备用包裹里拿出了三十份昨天连夜加急印刷的新款式——头天晚上趁印刷厂还没下班,他让张秋生的老乡跑腿送了一版新的设计稿过去,把赵振华清单上的几个品名也加了上去。
八点半开馆,人流开始涌入。
第一天的热度没有消退,反而因为部分采购商的口耳相传,今天来C厅的人更多了。林远舟刚把样品摆好,就有一个昨天来过的黎巴嫩客户带着他的合伙人过来了。合伙人是个大胡子中年人,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份折痕明显的报价单。
“昨天你报给阿里的价格,能不能给我也来一份?”他一开口就直奔主题,“我们走叙利亚市场,量不会比阿里小。”
林远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问了一句:“你们的终端渠道是批发市场还是连锁超市?”
“大马士革的批发市场,然后走二级分销。”
“那就不能用同一份报价了。”林远舟从展台下抽出另一份报价单,上面是他昨晚重新调整过的“东南亚/中东批发市场专用版”。“批发市场的包装要求比超市低,但出货频率要快。我的方案是散装大包装,三折纸箱,不干胶标贴上直接印阿拉伯语产品说明,没有独立包装。”
他把报价单递过去,上面标的价格比昨天给黎巴嫩客户的那份低了百分之十二。
大胡子中年人接过报价单看了看,又翻到背面看了看规格表,然后抬头看了林远舟一眼:“这份价格能做?”
“能做,但起订量要翻倍。”林远舟伸出两根手指,“最低两万个起,走海运拼柜,交期四十五天。”
两人用阿拉伯语夹杂着英语谈了大半个小时,最后大胡子签了一份两万五千个杯子的试单意向书,总金额三万美元。
林远舟把意向书收好,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三天展期,昨天签了十万,今天一大早就追了三万,加上昨天那几个表示“明天回来”的客户,保底已经有十五万美元的意向订单了。如果再算上陈国豪那种还没完全敲定的潜在客户,这趟广交会的订单量可能会超出他的预期。
上午十点,又来了一个埃及客户,看上了他的收纳盒。这个客户比昨天的法国人还干脆,没有讨价还价,直接按报价单上的中档价格签了一份四万美元的试单,唯一的附加条件是需要在交货前提供SGS检测报告。
林远舟答应了。他知道,SGS报告是中东市场的准入门槛,这一关过了,后面就是批量复购。
十一点,一个南非的采购商路过,被老王的五金摊位吸引了过去。老王高兴地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拿出样品,那人却转头看到了林远舟展位墙上贴的那张规格表,然后直接绕过老王的摊位,走到林远舟面前。
“这是什么?”他指着规格表上的塑料衣架,“你们自己生产的?”
“我们有合作工厂。”林远舟说,“衣架是副线产品,目前只有标准型号。”
“标准型号就够了。”南非人接过报价单,看了一眼价格,把那张规格表折好放进自己的文件夹里,“我在德班有个仓储批发中心,如果价格合适,每个月可以走四万美元的稳定单。”
林远舟心里一动——月稳定单四万美元,一年就是将近五十万美元。这已经是A类客户的规模了。
他没有急着咬钩,而是认真确认了南非客户的渠道和付款习惯,然后给出了一份中档价格的定单方案。南非人没有现场签合同,但拿走了一份完整的报价单和规格表,临走时说了一句清清晰晰的英语:“This is the best presentation I’ve seenthis hall.”
到了中午,林远舟已经签了两份意向书和一份正式合同,总金额达到十七万美元。
他坐在展位临时搭的小马扎上,从早上一直站到现在,腿已经酸了。他低头看了一下手表,十二点二十三分,广交会第二天中午。他决定起来转转,给那些潜在客户留出一点“饥饿感”——如果你一直站在展位前,客户会觉得你很闲,产品不够抢手。
他去了趟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去小卖部买了两块压缩饼干,就着一瓶水简单对付了一顿。
回来的时候,C厅里的情况变了。
他远远就看到了自己展位前站着五个人——不是围观的五个人,而是那种整齐排队的五个人。一个采购商蹲在地上仔细地看样品杯的底部,一个在跟旁边的人讨论包装设计,还有两个手里拿着报价单,像是在等什么。
这种场面在C厅,而且是C厅最后一排,如果放在昨天还是奇观的话,今天已经接近“网红摊位”的待遇了。
林远舟快步走回展位,那个等了好一会儿的德国客户见他回来,直接把手里的报价单翻到第五页,指着上面的一行规格说:“这个收纳盒,外观看起来不错,但你的规格表只写了长宽高,没有写承重。我需要知道承重数据。”
林远舟心里暗叫一声好险——他昨天写得急,确实漏了承重这一项。但他脑子转得也快:“承重我们是按欧盟标准做的,实测数据在十五公斤以上。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检测报告传真给你,或者手写一份临时声明盖公司章。”
德国人看起来不太满意手写声明,但最终还是接受了:“你传真给我,发到汉堡。”
“没问题。”
德国人收起报价单,又看了看旁边的塑料衣架,想了一下:“衣架和收纳盒一起走,可以做吗?”
“可以,”林远舟说,“同一个货柜,混装。”
“那重新给我出一份混装报价单,今天下班前给我。”
林远舟计算了一下货柜容量和产品体积,估算出一个总容积,然后像算数学题一样在这个德国客户的面子上,拿一张纸快速写了一个混装清单。德国人看他纸上飞快地写数字,连计算器都不用,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以前做过物流规划?”
“做过一点。”林远舟把写好的清单递过去。
德国人接过来看了一下,数字竟然全对得上。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今天下午我到东方宾馆,你送到我房间。”
陈国豪的消息。
林远舟内心紧了一下——他差点忘了,昨天答应陈国豪今天下午两点在东方宾馆二楼咖啡厅见面。
“好的,我下午送过去。”
德国人走了之后,林远舟看了看手表,十二点四十分。下午两点之前,他还要抽空去一趟印刷厂拿新加印的报价单,然后赶在两点之前到东方宾馆。时间虽然紧,但还是够用。
他把展位留给展馆管理处的人帮忙盯着,背上帆布袋,大步走出展馆。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林远舟准时站在东方宾馆门口。东方宾馆是广交会期间香港客商最集中的酒店,门口三个并排的出租车上下客区,黄包车和自行车也乱糟糟地塞满了人行道。
他穿过大堂,上了二楼,一眼就看到了陈国豪。他坐在靠窗的一张茶座上,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乌龙茶,手边摊着几份文件。
“陈总。”林远舟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挺准时。”陈国豪没有寒暄,直接把手里的文件推了过来,“你先看看这个。”
林远舟低头一看,是一份英文产品需求清单,比昨天在展会上看到的那份更长,一共二十三个品名,而且全部标注了北美超市的零售建议价——这就不是普通中间商能拿到的东西,得有零售渠道的合作关系才能拿到这些数据。
他仔细把清单看了一遍。二十三个品名,塑料制品占了十五个,另外八个是玻璃和陶瓷制品。不算陶瓷和玻璃,光塑料制品的采购总额估算在四十万美元左右,加上其他品类,整单可能接近一百万美元。
他没说话,又把价格看了一眼。陈国豪标注的建议零售价虽然高,但“合理”与否不是关键——关键是,陈国豪拿到了零售价,说明他正在跟一个北美终端零售商直接对接。
“这个——”林远舟抬起头,指着清单上八款玻璃制品说,“我不做玻璃,也不做陶瓷。我有两个选择:一是只接塑料制的部分,剩下八款我可以帮你联系汕头当地的玻璃厂,但我不经手,不赚差价。”
“二是,你直接把所有品类都给我,玻璃和陶瓷的环节我外包,只走你的合同。两种方案都可以,看你怎么选。”
陈国豪原本靠在椅背上,听到这话,坐直了身子。
“你不做陶瓷和玻璃,还敢让我把整单都给你?”
“因为我敢保证,塑料部分是最能赚钱的部分。”林远舟的声音不急不缓,“陶瓷和玻璃,海运损耗大,规格不符合北美标准,退了货你一分钱都赚不到。但塑料制品的容错率高,退换率低。你可以把精力都放在这块,陶瓷的部分另外找人,不耽误事。”
陈国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端起面前那杯凉透了的乌龙茶喝了一口。
“你做的那些报价单,有没有考虑到北美超市对包装材料的要求?”他换了一个话题。
“跟欧盟差不多,甚至更严。”林远舟说,“瓦楞纸箱材质规格、印刷油墨标准、不干胶的环保等级,这些我都列在报价单的备注里。你可以拿回去对比一下。”
他从帆布袋里抽出一份新加的报价单,放在桌上。
陈国豪接过去,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压了一下纸的厚度,然后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上那份林远舟刚递过来的报价单侧面,像是在测试纸张的质感。
“你这报价单,是用什么纸印的?”
“150克铜版纸。”
“成本不低吧?”
“但值。”林远舟说,“一份好报价单,客户能保存三个月。一份差的,出门就扔垃圾桶。”
陈国豪终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他那个年纪的人才有的复杂意味。
“小伙子,我做了二十年贸易,带出来的徒弟不下二十个,没有一个人把报价单当成这么回事。”他把那份报价单折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这单我接了。塑料部分,你按你的价格做。陶瓷和玻璃的部分,你先说个方案,我不一定用你找的厂。”
“好。”
“合同的事,今天下午我让秘书打出来,明天你到我房间来签。”陈国豪站起来,“明天的展,你还来吗?”
“来。”
“那明天下午三点,还是这里。”
陈国豪走后,林远舟坐在原地,把桌上的乌龙茶杯拿起来,没喝,只是握着杯子。杯壁已经凉了,但他觉得整个手掌都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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